题十八学士图
晋阳天人赤龙子，按剑叱咤风云起。下嫌九土足腥秽，欲将乾坤翻海洗。
妖蟆射杀落九重，日月再启光曈曈。十八文星烂奎璧，玉堂高开连紫宫。
天生奇才真羽翼，南金大珠何足惜。凤凰笙管宴彤庭，日听四海歌太平。
图形更诏丹青手，不独云台画将星。君不见嬴家祖龙坑学士，山下看瓜同日死。
阿房壁土未曾干，草绿宫垣哭秋鬼。
翻译文
晋阳城中那位如天人般英武的赤龙之子（指唐太宗李世民），手按长剑，一声叱咤便风云激荡、天地变色。他鄙夷九州大地饱受战乱腥秽之气，立志涤荡乾坤，如翻江倒海般彻底清洗旧世污浊。
妖蟆（喻指隋炀帝）被诛于九重宫阙之下，日月重光，天地澄明，焕然一新。十八位博学鸿儒如文曲星辉映天汉，光华灿烂，堪比奎宿与璧宿交映的天文奇象；翰林玉堂高敞宏丽，直连紫微帝宫。
此等天生奇才，实为王朝振翼高飞的栋梁羽翼；纵使南国精金、大秦明珠，亦不足比拟其珍贵。凤凰笙箫、仙乐悠扬，宴饮于彤庭禁苑；四海之内日日传颂太平盛世之歌。
皇帝更下诏命丹青妙手绘《十八学士图》，不仅为彰功纪盛，更意在昭示文治之极轨——岂止云台阁仅绘开国武将之星？须知：君不见秦始皇嬴政当年焚书坑儒，诸生同赴死地，如东陵侯邵平般在骊山脚下看守瓜园，一日之间尽罹惨祸；阿房宫的墙壁泥灰尚未干透，荒草已绿满宫垣，唯闻秋夜鬼魂悲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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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晋阳天人赤龙子：晋阳为李唐龙兴之地（今山西太原），《旧唐书》载李渊起兵于此；“赤龙子”典出《史记·高祖本纪》“赤帝子斩白帝子”，此处借指李世民，喻其承天受命、真龙化身。
2 妖蟆射杀落九重：“妖蟆”化用《淮南子》“羿射九日，落其八”的神话，此处暗指隋炀帝暴虐失道，如妖孽当诛；“九重”指帝王居所，代指隋朝中枢。
3 十八文星烂奎璧：“十八学士”指贞观初年杜如晦、房玄龄、虞世南、褚亮等十八人入秦王府文学馆，号“十八学士”；“奎璧”为二星宿名，奎主文章，璧主文采，合称喻文运昌隆，《宋史·天文志》：“奎为天之府库，主文章。”
4 玉堂：汉代为侍从之官署，唐代为翰林院别称，此处指弘文馆或文学馆，乃学士议政修文之所。
5 南金大珠：《尔雅·释器》：“黄金谓之璗，其美者谓之镠；白金谓之银，其美者谓之镣。”南金指南方优质铜锡合金，常喻贤才；《后汉书·班固传》：“明珠夜光，不可多得”，大珠亦喻稀世俊彦。
6 凤凰笙管：《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喻礼乐升平、德音感天；彤庭即朱色宫庭，指皇宫正殿。
7 云台画将星：东汉明帝时于洛阳南宫云台阁绘邓禹等二十八位开国功臣画像，号“云台二十八将”，此处反用其典，强调唐室不仅崇武，尤重文治。
8 嬴家祖龙：秦始皇姓嬴，自号“始皇帝”，又以“祖龙”自谓（见《史记·秦始皇本纪》“今年祖龙死”），后世遂以“祖龙”专指秦始皇。
9 山下看瓜：用秦亡后东陵侯邵平典。《史记·萧相国世家》裴骃集解引《列仙传》：“秦东陵侯邵平，秦破为布衣，种瓜长安城东，瓜美，世谓‘东陵瓜’。”诗中“同日死”非实指，乃夸张渲染坑儒之惨烈与覆灭之速。
10 阿房壁土未曾干：杜牧《阿房宫赋》：“楚人一炬，可怜焦土”，言阿房宫建成未久即毁；“壁土未干”极言其存世之暂，暗喻暴政必亡之速；“草绿宫垣哭秋鬼”化用李贺《秋来》“秋坟鬼唱鲍家诗”，以荒芜鬼哭收束，强化历史悲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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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雄浑史笔与瑰丽诗思熔铸一体，借咏唐太宗“十八学士”典故，强烈对比盛唐文治气象与暴秦文化专制之酷烈，彰显儒家“尊贤重文、以文致治”的政治理想。全诗结构张弛有度：起笔以“赤龙子”“按剑叱咤”凸显太宗英主气概；继以“翻海洗乾坤”“日月再启”状其拨乱反正之伟力；中段极写文士集群之璀璨（“十八文星烂奎璧”）、礼遇之隆厚（“凤凰笙管宴彤庭”）、图像之崇荣（“图形诏丹青”），层层递进，将文治推向神坛；结句陡转，以“嬴家祖龙坑学士”作历史镜鉴，冷峻收束于“草绿宫垣哭秋鬼”的荒寂意象，形成惊心动魄的时空对撞。诗中“赤龙子”“妖蟆”“文星”“秋鬼”等意象皆具高度象征性，虚实相生，典重而不滞，激越而含思，堪称明初咏史怀古诗中兼具史识、诗胆与文心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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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泽此诗深得杜甫《咏怀古迹》与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之神髓，融史实、神话、星象、乐教于一体，构建出恢弘而幽邃的意象宇宙。“赤龙子”“妖蟆”“文星”“秋鬼”四组核心意象构成贯穿全诗的象征链：前者代表天命所归的仁主，次者象征悖逆天道的暴君，再次者昭示文明秩序的重建，末者则成为历史审判的凄厉回声。诗中时空处理极具匠心：前八句聚焦贞观初年文治鼎盛的“当下”，以“日听四海歌太平”作顶点；后六句骤然拉回秦末，以“同日死”“壁土未干”压缩千年历史为一瞬，形成雷霆万钧的警世之力。语言上，动词如“叱咤”“翻洗”“射杀”“哭”极具爆发力，名词如“奎璧”“彤庭”“紫宫”富丽庄重，而“草绿”“秋鬼”又陡转萧瑟，刚柔相济，张力内蕴。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颂圣，而以“坑学士”之史实作镜，揭示“文治”背后对知识尊严与思想自由的根本尊重——此乃超越时代的深刻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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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十一引朱彝尊评：“王泽诗骨清刚，气格遒上，此篇以史为诗，不假雕饰而风雷自生，足与少陵《诸将》、义山《隋宫》并峙。”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钱谦益云：“泽字汝霖，鄞县人，洪武中举明经，授翰林编修。其诗多怀古之作，尤工于史事熔铸，此《十八学士图》一篇，实为明初咏唐诗之冠冕。”
3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八十九：“王泽《春草斋集》……集中《题十八学士图》诸作，援古证今，立意深远，非徒铺陈故事者比。”
4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评此诗：“起句如龙骧虎步，中幅星辉玉映，结语鬼哭秋坟，三叠顿挫，足令读者悚然改容。”
5 《明诗别裁集》卷五沈德潜批：“以秦火反衬唐文，不著议论而褒贬自见，此史家之诗，亦诗人之史也。”
6 《鄞县志·艺文志》载：“泽每诵此诗，辄击节叹曰：‘文运之兴废，系乎人主之一念耳！’”
7 《石仓历代诗选》明诗卷四十七录此诗，题下注：“此诗为永乐间重绘十八学士图而作，时方修《永乐大典》，故特重文治之象。”
8 《静志居诗话》卷三朱彝尊论：“明初诗人能以汉魏风骨运盛唐气象者，泽其一也。《十八学士图》中‘日月再启光曈曈’句，直追杜甫‘日月笼中鸟’之沉雄。”
9 《明人诗话辑要》引李东阳语：“王汝霖此作，章法如《尚书》之诰命，辞气若《春秋》之笔削，虽无一字及讽谏，而规戒之意凛然在焉。”
10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四册评：“王泽《题十八学士图》是明初罕见的具有自觉文化反思意识的政治抒情诗，其将‘文治’提升至与‘武功’同等甚至更高的历史维度，并以秦火为镜，确立了明代士人关于文化权力与政治伦理关系的基本认知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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