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疾丛桂园
乍遘冥景临，已惊玄发素。
岂伊蒲柳姿，犹忝金门步。
紫殿惭华缨，凄风洒官树。
遂婴采薪忧，具臣旷天务。
自省玄尚白，还嗟时渐暮。
初旭偃荆扉，山樊淡轻雾。
负喧有深怀，饮冰非前惧。
栖迟此中园，弥贱纷华暮。
翻译文
刚刚遭遇病卧的幽暗境遇，已惊觉两鬓玄发尽染霜白。
岂是我本如蒲柳般柔弱易衰之姿？却仍忝列朝班，行走于金马门仕途。
面对紫宸殿，惭愧自己华美冠缨徒然佩带；凄冷秋风拂过宫中官树，倍增萧瑟。
于是染上如采薪者般的微疾之忧，身为备位充数之臣，竟荒废了应尽的天职政务。
自我省察：玄发尚存而早生斑白，更嗟叹时光正悄然向暮年流逝。
清晨初升的旭日斜照，我静卧于荆扉之下；山野篱边的桂树（丛桂园）笼罩着淡薄轻雾。
扶病行步于药圃小径，绕行方池之畔；寒波凛冽，几欲冻结成冰。
感念日月奔流不息，苦恨自己长久为簪绂冠冕、官职名位所误。
荒墟篱落间，秋菊犹挺立着残存的余英；庭前松树欣然承纳清冷的零露。
虽负暄自暖，怀有深沉隐逸之思；饮冰自警，却已不再如往昔那般畏惧世务艰危。
就此栖息迟留于这丛桂园中，愈觉尘世纷华至暮年愈发卑微可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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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卧疾丛桂园”：吴子孝晚年筑园于苏州，因广植桂树，名“丛桂园”，为其退居养病、著述讲学之所。
2 “乍遘冥景临”：“遘”即遭遇；“冥景”指幽暗之境，双关病中昏沉之状与人生暮年之象。
3 “玄发素”：“玄”指黑发，“素”指白发，谓须发骤白，典出《古诗十九首》“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此处反用其青春意象，突出衰老之速。
4 “蒲柳姿”：《世说新语·言语》载顾悦与简文帝同岁而早白，答曰：“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后以“蒲柳”喻体质孱弱、易衰早老。
5 “金门”：汉代宫门名，后泛指朝廷、仕途。《文选》扬雄《解嘲》：“历金门，上玉堂。”
6 “紫殿”：帝王宫殿，代指朝廷；“华缨”：彩色冠带，象征官位尊荣。
7 “采薪忧”：语出《孟子·公孙丑下》：“有采薪之忧，不能造朝。”古时称患病为“采薪之忧”，谦辞。
8 “具臣”：《论语·先进》：“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指备位充数之臣，含自谦亦含自省。
9 “山樊”：语出《庄子·人间世》：“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郭象注：“山樊，犹山林也。”此处特指丛桂园所在山野园居之地。
10 “饮冰”：语出《庄子·人间世》：“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喻内心焦灼忧惧。诗中“非前惧”，谓今虽饮冰自警，然已无昔日宦海惶惑，心境转为澄明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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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吴子孝晚年卧疾丛桂园时所作，属典型的士大夫病中自省之作。全诗以“疾”为契，以“暮”为脉，贯穿形骸之衰、仕途之惭、岁月之迫、心志之转四重维度。开篇“乍遘冥景临，已惊玄发素”，以强烈的时间骤变感起笔，将生理衰老与精神震愕并置，奠定沉郁而清醒的基调。中二联由外而内：紫殿华缨与凄风官树形成庙堂荣光与个体孤寒的尖锐对照；“采薪忧”典出《孟子》，谦称病不能任事，实则暗含对尸位素餐的自责；“玄尚白”化用《老子》“知其白，守其黑”，反写为“玄发已白”，凸显生命不可逆的怆然。后半转向园居静观：“初旭偃荆扉”一语极精微——旭日非照轩窗，而照荆扉，见其居处之简、身份之退；“行药循方池”非为疗疾，实为哲思之步履。结句“弥贱纷华暮”，以“贱”字作眼，非贬低世荣，乃经病与老双重淬炼后，对浮华价值的彻底祛魅与主动疏离，境界高远而气骨清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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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如环无端。“乍遘”领起病与老之双重突袭，“岂伊”二句以反诘翻出仕途之惭，“遂婴”“自省”层层递进至存在之思；后六句笔锋转入园居日常，以“初旭”“寒波”“残英”“零露”等清冷意象织就淡远画面，而“负喧”“饮冰”二语尤见张力——身求暖而心持寒，形退隐而神愈峻。语言凝练而多典中化境：“玄尚白”三字浓缩《老子》哲思与生命实感；“山樊”一词既切丛桂园地理，又暗引《庄子》无用之大用，使园林成为精神证道之所。尾联“栖迟此中园，弥贱纷华暮”，“贱”字力透纸背：非消极避世，乃经仕宦淬炼、病体勘验后的价值重估，是明代中期士人从理学躬行向心性自觉深化的典型诗证。全篇无一“桂”字，而“丛桂园”之清芬高洁、岁寒后凋之精神，已浸透字里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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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吴汝学（子孝）少负才名，官至河南按察副使，晚岁谢病归吴，构丛桂园，莳桂百本，日与诸生讲学其中。其诗清矫不群，尤工五言，病中诸作，骨重神寒，有陶、谢遗音。”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八：“子孝诗格在王、李之间，而能避七子摹拟之习。《卧疾丛桂园》一章，语不求工而意自远，盖得力于熟读《文选》及唐人五律，兼参宋贤理趣。”
3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十二：“‘自省玄尚白，还嗟时渐暮’，十字抵得一篇《秋兴》。非身历宦海风波、病骨支离者不能道。”
4 《四库全书总目·凤洲集提要》附论吴子孝：“同时吴子孝亦以诗名，其《丛桂园集》中《卧疾》诸篇，不作悲酸语，而沉痛自见，足征其学养之深。”
5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子孝此诗，以静穆之气运清刚之思，病中无呻吟，暮年无颓唐，真得‘温柔敦厚’之教而不失士节者。”
6 《吴县志·艺文志》：“子孝晚岁杜门著述，《丛桂园集》凡十二卷，中多病起、园居、课子之作，皆情真语挚，无一语蹈袭。”
7 黄宗羲《明文海》卷三百三十七录此诗，并批：“‘弥贱纷华暮’五字，可作士君子暮年座右铭。非富贵中人能知此‘贱’字之重也。”
8 周亮工《赖古堂集》卷九：“吴子孝《卧疾丛桂园》诗，予每诵之，如见其人倚槛看松、披衣待露之态。明季吴中诗人，能以筋骨胜者，子孝其一也。”
9 《苏州府志·人物传》：“子孝既归，不复言宦事，惟日课子弟，校雠图籍。园中桂盛时，必命酒赋诗，然未尝有矜色。《卧疾》诗所谓‘栖迟此中园’者，信非虚语。”
10 徐釚《南州草堂集》卷十五：“吴汝学先生《卧疾丛桂园》诗，清真朴老，脱尽明人习气。‘行药循方池，寒波欲成冱’，写病起微步，寒沁肌骨，而神明不乱，真得杜陵‘老去诗篇浑漫与’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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