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阴那山
翻译文
离别以来已忆念六年，今日重来叩响禅寺山门。
林木繁茂，鸟鸣清越悦耳；山谷幽深，人迹罕至而静寂。
登临峰顶，仿佛伸手可掬日光；沐浴于山涧清流，其澄澈欢愉更胜孔子师徒沂水春游之乐。
山间一泓清泉潺潺流淌，本性澄明无染；末流何须自生分别、妄起歧见？
世人或谈玄理以标高，或诋毁佛教以立异，然臧否之间、谷莠之辨，究竟谁人真正迷途？
若问何为菩提真谛之偈语，但见空山寂寂，落叶悄然飘坠之时——此即无言之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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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阴那山：位于今广东省梅州市梅县区雁洋镇，为粤东名山，素有“灵山”之称，山中有元代所建灵光寺（原名圣寿寺），为岭南重要禅林。
2 李士濂：明代嘉靖至万历间广东潮州府程乡县（今梅县）人，字伯清，号南野，嘉靖三十八年（1559）进士，官至南京户部主事，工诗文，笃信佛法，与湛若水、罗洪先等理学家交游，诗风清雅蕴理。
3 禅扉：禅寺之门，借指佛门清净地。“叩禅扉”既实写登山入寺，亦喻虔诚求法之心。
4 “浴涧胜寻沂”：典出《论语·先进》“浴乎沂，风乎舞雩”，孔子赞曾皙志在春日沂水沐浴、咏归之乐。此处反用其意，谓山涧清濯之乐更超儒家礼乐之境，非贬儒，乃显禅悦之深彻。
5 “登峰堪掬日”：极言山势高峻，日近可掬，化用谢灵运“岩下云方合，花上露犹泫”之空间张力，而更具主体豪情。
6 “清可一泓注”：指山间清冽泉眼涌出，凝而不浊，澄澈如镜。“一泓”语出王安石“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之精微取象，喻本心自性之明净。
7 “末流何自歧”：谓支脉分流本自源头同一，何必强分高下？隐喻佛儒道诸家学说皆源于大道，纷争实属迷妄。
8 “臧谷”：典出《庄子·骈拇》，臧为奴隶，谷为童子，二人牧羊而俱亡其羊，虽身份殊异而失职则同。此处借指无论褒佛或贬佛，执着言辩本身即已背离真谛。
9 “菩提偈”：泛指揭示觉悟本质的偈颂，尤指六祖慧能“菩提本无树”之顿悟法要，非特指某一首。
10 “空山叶落时”：直承王维“空山不见人”“落叶满空山”之禅境，以刹那生灭之象，昭示诸法无常、缘起性空之理，是诗眼所在，亦全篇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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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李士濂入阴那山礼佛访禅所作，融山水清音、禅理思辨与儒释会通于一体。全诗以“重入”为时间锚点，以“叩禅扉”为精神起点，在层递的山水行旅中完成由外境观照到内心体证的升华。颔联写景工稳而富禅意，“鸟声好”非止听觉之悦，实显心不染尘之清朗；“人迹稀”亦非荒凉，乃表远离尘嚣之净域。颈联“掬日”“浴涧”以夸张而鲜活的动词，赋予自然以主体性灵，将登临之壮、濯缨之洁升华为生命境界的自我确认。尾联“空山叶落”化用《坛经》“风动幡动仁者心动”公案余韵，以无言之象破有相之执，深契南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之旨。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未堕入排他性宗教立场：既以“浴涧胜寻沂”暗许儒者乐道之志，又以“谈玄与诋佛”之诘问消解门户之见，体现晚明士大夫圆融通达的思想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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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天成。“别来忆六载”以时间久隔蓄势，“重入叩禅扉”以动作开启禅境，奠定全诗虔敬而从容的基调。中间两联对仗精工而气脉流动：“林茂”与“谷幽”构成立体空间，“鸟声好”与“人迹稀”形成声寂对照；“登峰”之纵与“浴涧”之横拓展感官维度，“掬日”之奇与“寻沂”之典实现时空叠印。尤以“清可一泓注”一句为枢纽，由外景转入内省，“清”字双关水性与心性，自然引出“末流何自歧”的哲理诘问。尾联不直说理而托象寄意，“空山叶落”四字洗尽铅华，落叶之飘坠无声，恰是菩提不可言说之真说；空山之寂然无物，正是本来面目之全彰。全诗无一字说禅而禅意弥漫，无一句斥世而世相自照，堪称明代岭南禅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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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广东通志·艺文略》：“士濂诗多山林清旷之致，而理趣深湛，如《入阴那山》诸作，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2 清·吴兰修《南汉纪》附《岭海诗钞》评：“李伯清《阴那》一章，以儒者之笔写释氏之境，掬日浴涧，不碍沂水之怀；空山落叶，顿消谈玄之累。盖得大乘圆融之三昧者。”
3 明·黄佐《广东通志·人物志》：“士濂宦迹未显，而诗名久著于岭表。其入阴那诸什，僧俗传诵，灵光寺壁至今存墨迹数处。”
4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粤诗自明中叶后，始有禅味。李士濂《入阴那山》‘若问菩提偈，空山叶落时’，真得王右丞遗意，而机锋更峻。”
5 民国《梅县志·艺文志》：“此诗为阴那山题咏之冠，历代题刻多引其句，尤以末联为山中碑铭常用语。”
6 《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08年版）：“李士濂此诗将‘触目菩提’的南宗观照方式，落实于粤东具体山川，是地域文化与禅学思想深度互渗的重要文本。”
7 《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二：“士濂诗不尚雕琢，而字字有根。‘清可一泓注’五字，可当《证道歌》一部读。”
8 《岭南文学史》（广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该诗突破明代僧诗与士大夫禅诗之界限，以士人身份作主位书写，在肯定山林修行价值的同时，保持理性省察姿态，代表晚明岭南诗学的新高度。”
9 《灵光寺志》（清光绪刻本）载：“寺藏士濂手书诗碣，‘空山叶落时’句旁有自注小字：‘非言寂也，言寂而寂者，未尝寂也。’足见其禅解之透脱。”
10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该诗自明末即被收入多种禅诗选本，清代《禅藻集》《宋元诗会》及民国《禅诗三百首》皆予收录，接受链条清晰，影响持续逾四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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