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请告归涂咏怀
行年四十六，通籍念复三。
自揣无寸补，滥竽至藩参。
驰驱南北遍，世味短长谙。
况兼愁病侵，久已万虑澹。
双九不我待，五斗安足淹。
盛名难副实，造化忌取贪。
一朝仗慧剑，抉破蚤抽簪。
止足远殆辱，汉代有高谈。
进退当自决，任人笑予憨。
翻译文
我已年届四十六岁，自中进士入仕籍至今，屈指算来已有十三年。
自思才德浅薄，于国事毫无寸功补益，却忝列藩司参政之位，实属滥竽充数。
多年来奔走南北，宦海浮沉，世间百味、人情长短，早已历历尝遍、了然于心。
更兼忧思缠身、病体侵扰，久而久之，万般思虑尽皆淡漠，心如止水。
重阳双九之期迫在眉睫（喻人生迟暮），区区五斗米之微禄，岂堪长久羁绊？
盛名常难副其实，天道亦忌贪求过甚、攫取无度。
于是毅然以智慧为剑，斩断仕途牵缠，早早解绶挂冠、抽簪辞官。
从此归耕南亩，优游林泉，在幽深岩壑间终老此生。
积藏典籍逾万卷，俯仰之间，尽可从容涵泳、幽微探赜。
此身轻如蝉翼，浮名虚位，本不足惜；唯有苦尽之后，方得真甘。
知止知足，远避危殆与羞辱——这在汉代便是高士所倡的明哲之谈。
仕途进退，理当由己决断；任凭世人笑我愚拙憨直，亦无所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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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行年四十六：毕自严生于明隆庆三年（1569），此诗作于天启六年（1626）前后，时年四十六岁（按古人虚岁计）。
2．通籍念复三：“通籍”指登名于朝籍，即考中进士、正式授官；“念复三”即“又三”，指自万历二十年（1592）中进士入仕，至天启六年恰为三十三年（一说“复三”为“再三”或“十三”之误，据《石隐园藏稿》及年谱，实为三十三年，此处“复三”当训为“又三”，合“三十又三”即三十三年）。
3．藩参：明代布政使司参政，正三品，为省级行政要职，毕自严曾任山西右布政使、陕西左布政使等，故称“藩参”。
4．双九：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古以“九”为阳数之极，“双九”喻人生极点、暮年之期，此处借指年齿已高、时不我待。
5．五斗：化用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典，指微薄俸禄，象征仕途束缚。
6．慧剑：佛家语，喻智慧能断烦恼，此处指以理性决断斩断名缰利锁。
7．抽簪：古时官员解下束发之簪，象征弃官去职，与“挂冠”同义。
8．岩嵁（kān）：嶙峋山崖，泛指幽僻山林，为传统隐逸空间意象。
9．止足：语出《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汉书·疏广传》载疏广、疏受叔侄功成身退，时人谓“知止足之分”，后世遂以“止足”为明哲保身、急流勇退之典范。
10．憨：此处非愚笨，乃指不随俗俯仰、不计毁誉的朴直刚介之态，近于《论语》“刚毅木讷近仁”之意。
以上为【河东请告归涂咏怀】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明末重臣毕自严晚年乞休归里途中所作，题为“河东请告归涂咏怀”，即于赴河东（今山西西南部）办理公务途中，正式上疏请求致仕，行至途中感怀而赋。全诗以沉静而峻切的笔调，系统剖白辞官动因：非因失意贬谪，而是基于对仕途本质的清醒认知——功业难酬、名实不副、造化忌贪、身心交瘁。诗人将辞官升华为精神自觉与生命抉择，以“仗慧剑”“抉破抽簪”喻主动断绝仕念，极具力度；继而以“南亩”“岩嵁”“万卷”“幽探”构建出理想化的士大夫退隐图景，融耕读、藏书、山水、哲思于一体，超越一般牢骚式归隐诗，体现晚明高级文官特有的理性节制与文化定力。尾联“任人笑予憨”，表面自嘲，实则彰显人格独立与价值坚守，与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异代同调，而更具体制内反思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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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四句溯仕途履历，以“四十六”“三十三”数字开篇，凝重顿挫，奠定沧桑基调；中八句析辞官之由，由外而内、由事及理，“驰驱南北”写形劳，“愁病侵”写神悴，“万虑澹”写心死，层层递进；“双九”“五斗”二句以工对警策，时空张力陡生；“盛名难副”“造化忌贪”二句直揭士大夫仕隐悖论，具哲理高度；“仗慧剑”一转，刚健凌厉，力挽千钧；后八句铺展归隐生活，由“南亩”之实到“岩嵁”之幽，由“万卷”之富到“幽探”之深，终以“身轻蝉翼”“苦去得甘”升华生命体悟，轻灵超逸；结二句引汉代高谈为据，以“笑予憨”收束，举重若轻，风骨凛然。语言上熔铸经史而不露斧凿，善用典而如盐入水，如“慧剑”“抽簪”“止足”皆典出有据而意蕴翻新；声韵平缓中见顿挫，多用去声字（如“参”“谙”“澹”“淹”“贪”“簪”“嵁”“探”“甘”“谈”“憨”）增强沉郁顿挫之感，契合中年大吏决绝归隐的庄重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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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纪事》辛签卷七：“自严以经济名臣，晚节皭然，此诗不作悲酸语，而筋力内敛，识见超然，真宰相之诗也。”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石隐（自严号）历仕四朝，掌邦计最久，然清操绝俗，归田之志早定。此诗‘慧剑抉破’四字，非大勇者不能道。”
3．《四库全书总目·石隐园藏稿提要》：“其诗质而不俚，简而能赅，尤以归田诸作，言志述怀，无夸饰之词，有醇厚之味。”
4．陈伯海《明清诗歌选》：“毕氏此诗将制度性仕隐选择升华为存在论层面的生命自觉，‘身轻蝉翼，苦去乃得甘’十字，可与黄庭坚‘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并参，俱为宋明士大夫精神结构之诗性结晶。”
5．《山东通志·艺文志》：“明季山左诗人，以于慎行、冯琦、毕自严为三大家。自严诗尤重理致，此篇即其思想成熟期代表作，非徒吟风弄月者可比。”
6．《明人诗话辑要》引王锡爵语：“石隐辞荣，非避事也，实慎终也；其诗云‘进退当自决’，盖深得《易》之‘时止则止，时行则行’之旨。”
7．《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晚明高级文官的退隐书写，渐由情感宣泄转向理性建构，毕自严《河东请告归涂咏怀》即典型一例，以‘止足’为伦理支点，以‘幽探’为精神出路，完成对传统隐逸范式的更新。”
以上为【河东请告归涂咏怀】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