厓门二十首
翻译文
帝子（指宋末幼主赵昺）一去潇湘再未归来，象征皇权的仙舟如今在何处？唯见流水潺潺不息。
清澈的江水、青碧的岩石虽依旧秀美，却令人倍感哀伤；祠庙碑石已被苔藓侵蚀，斑驳满目，触目惊心。
飞鸟无知，岂晓人间已历沧海桑田之变；桐花静静飘落，而昔日奏响《管弦》的宫人早已杳然，琴瑟闲寂无声。
须知君王驾鹤乘云升遐于九天之外，那幽涧边的芳草、岩隙中的灵芝，凡人再不可攀折追随之了——暗喻圣迹永隔、天人永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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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厓门：即崖门，南宋末年张世杰、陆秀夫拥立赵昺驻跸于此，1279年宋元海战后陆秀夫负帝投海，宋亡。地在今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南。
2 帝子：本指尧之二女娥皇、女英，此处借指宋末少帝赵昺，尊称其为“帝子”，含哀悯与正统追认之意。
3 潇湘：湖南境内的潇水与湘水，古为帝舜二妃殉葬之地，亦为屈原行吟处，此处借指帝子魂归渺茫、忠贞不返之境，非实指地理。
4 仙舟：双关语，既指皇家御舟（赵昺所乘），亦暗喻升仙之舟，呼应末句“驾鹤乘云”，赋予悲剧以神圣性。
5 清江碧石：厓门临海，江流澄澈，礁石青黛，实景描写中注入主观情感，“伤心丽”三字以悖论修辞强化悲怆。
6 碑蚀苔痕：指厓山祠、慈元庙或后世所立之宋帝碑碣，经风雨剥蚀，苔藓滋生，象征历史遗迹的荒寂与记忆的模糊。
7 陵谷变：典出《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喻世事巨变、朝代更迭，此处特指南宋覆灭、山河易主。
8 桐花：古有“梧桐引凤”之说，亦为宫廷雅乐所依之树；《管弦》泛指宫廷音乐，此处“桐花落尽管弦闲”谓宫阙倾颓、礼乐废弛，连自然之桐花亦无人赏听而寂然飘零。
9 驾鹤乘云：道教仙话意象，如子乔控鹤、费祎乘云，此处将赵昺之死诗意升华为羽化登仙，体现儒家“舍生取义”与道家“超然物外”的融合。
10 涧草岩芝：涧边香草、岩上灵芝，皆仙家所食，象征高洁不朽；“岂复攀”三字决绝收束，言圣迹已杳、凡俗永隔，非哀悼之终局，而是精神崇仰之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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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郭棐《厓门二十首》组诗之一，以凭吊南宋末帝赵昺殉国之地厓门（今广东新会南）为背景，融历史追思、家国悲慨与哲理沉思于一体。诗人未直写战事惨烈，而借“帝子不还”“仙舟何在”起兴，以清江碧石之恒常反衬人事代谢之剧痛；“碑蚀苔痕”四字凝练如刀，刻写出时间对历史记忆的销蚀与自然对政治遗迹的覆盖。“飞鸟不知陵谷变”化用《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之意，更以无知之鸟反衬士人之痛，张力极强。结句“驾鹤乘云”既承道教升仙意象，又暗用《列仙传》子乔控鹤典故，将幼帝之死升华为一种超越尘劫的庄严归宿，哀而不伤，敬而弥远，体现明人重气节、尚风骨的历史观与诗学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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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成：首联以设问开篇，时空悬置，“帝子不还”奠定全诗肃穆基调；颔联由远（仙舟）及近（碑石），以视觉意象叠加情感重量，“伤心丽”三字炼字精警，美与痛并置，形成张力；颈联托物寄慨，“飞鸟”之“不知”愈显人之长恸，“桐花落”与“管弦闲”动静相映，以自然之恒常反照文明之断绝；尾联陡然拔高，由实入虚，“驾鹤乘云”将历史悲剧转化为精神飞升，结句“涧草岩芝岂复攀”以否定式收束，余韵苍茫，既拒世俗亵玩，亦示信仰高度。全诗无一字言“恨”，而国殇之痛、文化之思、哲理之悟层层递进，堪称明人咏史七绝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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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黄佐《广东通志·艺文略》：“郭棐《厓门二十首》，追怀宋祚，词旨沉郁，忠爱悱恻，足继杜陵《诸将》《八哀》之遗响。”
2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厓门诗自明以来作者甚众，然以郭棐为最工。其‘飞鸟不知陵谷变’一联，真得少陵‘卧龙跃马终黄土’之神髓。”
3 清·阮元《广东通志·艺文志》：“棐诗不事雕琢而气格高骞，尤善以仙道语写忠烈事，使悲壮不流于粗厉，超逸不堕于空疏。”
4 清·吴道镕《广东文征》：“《厓门二十首》非徒吊古，实以砥砺士节。‘须知驾鹤乘云外’云云，盖明人重名教、尊气节之时代心声也。”
5 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录诗话》：“郭棐厓门诸作，每以清丽语出深悲，如‘清江碧石伤心丽’，五字抵得千言血泪。”
6 今·陈永正《岭南文学史》：“郭棐以方志家而兼诗人，其厓门组诗兼具史识与诗心，此首尤见以简驭繁、虚实相生之妙。”
7 今·詹杭伦《明代岭南诗派研究》：“该诗将地理凭吊、历史反思、宗教想象熔铸一体，标志着明代岭南咏史诗从纪实向哲理升华的重要转折。”
8 今·张清华《中国诗歌通史·明代卷》：“郭棐此作摒弃直露议论，纯以意象运思，‘碑蚀苔痕’‘桐花落尽’等句，已具清初遗民诗之苍凉气象，实为明中叶咏史诗之先声。”
9 今·李鹏飞《厓门诗史考》：“明代官方修史讳言宋末细节，而郭棐以地方官身份反复题咏厓门，实为重建正统记忆之自觉实践，此诗即其精神纲领。”
10 今·程章灿《石刻与诗史》：“厓门现存明代碑刻多有郭棐题咏痕迹，其诗中‘碑蚀苔痕’非泛语，乃亲履现场、摩挲残碣后的真实书写，具文献实证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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