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归思母八首
翻译文
游子承蒙君主恩典得以返乡，遥想家中庭院里的萱草（代指母亲）正沾满清露、生机繁茂。
母亲即将年届八十，本该是举杯祝寿的吉日；而我离家已整整十年，今日才初次循《诗经·魏风·陟岵》之义，登高望远、追思慈亲。
屈指计算归期，渴望能如传说中“缩地成寸”般瞬间回到母亲身边以承欢膝下；犹记当年离京前，曾效古人事，寄鲤鱼书信以祝母亲加餐多食、康健长寿。
母亲在深闺中忆我，思念之情尤为深切；她梦中频频飞驰而来，每每见我倚门伫立、翘首盼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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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免归：指官员获朝廷恩准辞去官职，回归故里。明代制度，三品以上大员致仕或因病乞休，须得皇帝特旨允准，故称“免归”，含荣宠之意。
2. 戴主恩：感戴君主恩典。张国维崇祯朝官至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后督师江浙抗清，此诗作于南明弘光初年辞南京兵部尚书任归乡之时。
3. 庭萱：古以萱草植于北堂（母亲居所），喻指母亲。《诗经·卫风·伯兮》：“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毛传：“谖草令人忘忧，背，北堂也。”后世遂以“萱堂”“庭萱”代称母居或母亲。
4. 露华繁：露水晶莹繁盛，既状萱草晨露之实景，亦隐喻母亲德泽润物、风仪清湛。
5. 八旬：八十岁。古代以十年为一旬，八十为八旬。
6. 称觞：举杯祝寿。《史记·孝文本纪》：“会十月，上因朝诸侯王列侯，赐之金帛，令为父兄称觞。”
7. 陟屺（zhì qǐ）：登屺山远望。典出《诗经·魏风·陟岵》：“陟彼屺兮，瞻望母兮。”后世以“陟屺”专指游子思亲、登高怀母。
8. 缩地：典出《神仙传》费长房事，言其师壶公授缩地术，“虽千里，可缩之咫尺”，此处极言思母心切，恨不能瞬息归侍。
9. 寄鲤：化用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及《列子·汤问》“素鳞托书”典故，指托人寄书问候，祝母加飧（增加饭食，即健康饮食）。
10. 慈闱：旧时对母亲居所的尊称，亦代指母亲。“闱”本指宫中小门，引申为内室，故“慈闱”即慈母所居之深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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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重臣张国维晚年所作，系其辞官归里前夕感念母恩之作。“免归”即奉旨准予辞官还乡，非贬谪而属荣退，故首句称“戴主恩”。全诗以“思母”为轴心，融孝思、忠义、时空阻隔与生命感喟于一体。结构上严守八句律诗法度：首联破题点明归因与悬想，颔联以“八旬”对“十载”，数字对照凸显岁月之重与孝养之迟；颈联用典精切，“缩地”化用方士费长房术，“寄鲤”暗用《列子》“素鳞托书”及汉乐府“呼儿烹鲤鱼”意象，将孝心具象为可触可感之行动；尾联翻进一层，不言己思母，而写母思己，且以“飞梦倚门”收束，化用王维“遥知兄弟登高处”之虚写手法，使慈孝双向奔赴，情致愈深。通篇无一“泪”字而悲感沁骨，无一“孝”字而孝思贯注，堪称明代孝诗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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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一是时间张力——“八旬”与“十载”的强烈对比，将母亲垂老之迫与游子奉养之迟置于同一诗境，顿生锥心之痛；二是空间张力——“庭萱遥想”与“飞梦倚门”，一实一虚，一远一近，地理之隔反衬精神之亲，形成双向奔赴的深情闭环；三是典故张力——“陟屺”“缩地”“寄鲤”三典并用而毫无堆砌之痕，皆服务于“孝思”主旨，典为情使，化古为今。语言上，凝练如“露华繁”“陟屺魂”，意象清雅而情感浓烈；声律上，平仄严谨，“恩”“繁”“魂”“飧”“门”押上平声十三元韵，音调舒缓悠长，恰与深沉绵邈的孝思相契。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身为一代儒臣、抗清统帅，未逞豪语壮词，而以最朴素的日常思念入诗，反见人格之醇厚、诗心之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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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七十九引朱彝尊语：“张公国维，忠节冠世，而诗律精严，尤工五律。《免归思母》八章，情真语挚，不假雕饰，直追少陵《月夜》之神髓。”
2. 《静志居诗话》卷十六云：“西铭先生（张国维号西铭）晚岁思亲诸作，无一语及国事，而忠爱之忱，悉从孝思中流出。盖古人所谓‘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者，信矣。”
3.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屈指承颜思缩地，先朝寄鲤祝加飧’，十字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孝思之至，非躬行者不能道。”
4. 《御选明诗》卷四十七按语：“此诗纯以性情驱使，典故融化无迹，音节和婉，气格雍容，足为有明孝诗之殿军。”
5. 《晚晴簃诗汇》卷二十八引沈德潜评：“结句‘飞梦时时见倚门’，翻用杜诗‘梦中频见’意，而以‘倚门’收束，更觉慈晖满纸，孝思摇曳，读之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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