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翻译文
乘一叶扁舟往来奔波，除夕已至，岁月倏忽将尽；流年如风雨飘摇，人生顿感萧疏寥落。
群山依旧未改，而行囊中残存的旧画绢尚在；四壁虽存，却空荡无物，斗室愈显清寒虚寂。
才力衰减、气息短促，生计维艰，只得新近卖砚谋生；容颜憔悴，风霜满面，在归途上以代人抄书为业，老境已至。
唯余雪后庭前萱草丛生意盎然，清雅可喜；巢中燕子也双双飞返，仿佛认得这旧日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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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岁聿除：语出《诗经·唐风·蟋蟀》“蟋蟀在堂，岁聿其莫”，“聿”为助词，“除”指岁末、除夕。“岁聿除”即一年将尽之时。
2．萧疏：萧条疏落，既状风雨之态，亦喻心境之寂寥与身世之零落。
3．残缣（jiān）：破损或剩余的素绢，古时用以作画写字，此处指随身携带的旧日书画稿或未完成之作，象征文人身份与未竟之志。
4．丈室：佛家语，指方丈之室，后泛指僧人或隐士所居之简陋居室；此借指诗人栖身的狭小书斋，突出其清贫自守。
5．短气：气息短促，兼指体力衰微与精神不振，亦暗含志意消沮之慨。
6．鬻砚：卖砚台，喻以文墨为生、变卖文具以糊口，是古代寒士常见生计方式。
7．雰颜：“雰”通“纷”，纷乱、憔悴貌；“雰颜”即风霜侵凌、容颜枯槁之态，非指面容杂乱，而是强调饱经风尘之苍老。
8．佣书：受雇为人抄写书籍，为古代贫寒文士重要职业，如汉代班超“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即反用此典，凸显程氏甘守佣书之志。
9．萱丛：萱草，又名忘忧草，古人植于堂前，象征慈亲与家园之思；“雪后萱丛好”以冬雪映衬新绿，寓逆境中生机不灭。
10．巢燕相将识旧居：燕子有认巢习性，“相将”为结伴、成双之意；此句既实写春信将至，更以燕之不忘故垒，反衬人之漂泊无定、故园难驻，深情婉笃，耐人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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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诗人程嘉燧于除夕所作，属典型的“岁暮感怀”之作。全诗以冷寂笔调写漂泊生涯与衰迟之叹，却不陷于绝望：尾联“雪后萱丛”“巢燕识居”以自然生机反衬人事苍凉，于萧疏中见温厚，在孤寂里藏眷恋。诗中“鬻砚”“佣书”直书生计困顿，毫无粉饰，体现晚明布衣文人清刚自守、贫而不谄的精神气质；语言简净凝练，意象疏朗而内蕴沉郁，深得王维、韦应物一脉“清幽中见筋骨”之旨，亦具吴中诗派重性情、尚淡远的艺术特征。
以上为【除夕】的评析。
赏析
首联“来往扁舟岁聿除，流年风雨一萧疏”，起笔即以动态之“扁舟”与静态之“除夕”对举，时空张力顿生；“风雨”非仅自然景象，更是命运播弄的隐喻，“一萧疏”三字以单字“一”领起，强化了天地苍茫中个体生命的孤微感。颔联“众山未去残缣在，四壁虽存丈室虚”，空间对照精妙：“众山”亘古长存，反衬“残缣”之易朽；“四壁”物理存在，却凸显“丈室”精神意义上的“虚”——此“虚”非空无，而是洗尽铅华后的澄明与坚守。颈联直陈生计：“短气”“雰颜”写形神之衰，“鬻砚”“佣书”述谋生之艰，语极平实而力透纸背，毫无乞怜之态，唯见士人风骨。尾联陡转，雪后萱草青青、燕子识巢，以微物之恒常反照人事之迁流，悲而不伤，寂而不枯，深得“哀而不怨，乐而不淫”的诗教精髓。全诗结构谨严，由外而内、由景入情、由衰而兴，收束于温柔敦厚之境，堪称明末感时诗中清刚隽永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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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孟阳（程嘉燧字）诗清真简远，出入于王、孟、韦、柳之间，不染公安、竟陵之习……《除夕》诸作，萧然有林下风，而筋节内遒，非徒枯淡者比。”
2．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四：“程孟阳诗如秋水寒潭，澄澈见底，偶起微澜，亦皆天光云影。《除夕》‘只余雪后萱丛好’二句，看似闲笔，实乃全篇眼目，以生意收肃杀，深得风人之致。”
3．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孟阳布衣终身，晚岁益贫，然诗愈清峻。《除夕》‘短气生涯新鬻砚，雰颜归路老佣书’，不言苦而苦自见，不托高而高自存。”
4．汪端《明三十家诗选》卷十九：“程孟阳七律，以气格胜，不假雕琢。此诗中二联对仗工而能化，‘残缣’对‘丈室’，‘鬻砚’对‘佣书’，皆以寻常语作精严对，非深于诗律者不能。”
5．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黄宗羲语：“孟阳诗如松风过涧，清越可听；其除夕作，尤见岁寒心迹，非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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