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斋行
空斋愁雨壁四悬，囊中十日无一钱。北城贫生老好事，出须凭舆走且颠。
南邻两脚差快健，伛偻待试同拘牵。张翁爱酒惯索饮，经年海舶松门边。
春前南桥和歌者，半月归耜东林田。洞箫拍板置无用，短簦双屐闲可怜。
心忆风流故司马，见雪期放寻花船。今年春雪不到地，梅开已盈东窗前。
贳酒苦游恐不乐，袖手欲歇心茫然。独夜展转耿难寐，娇儿懒慢仍稳眠。
不见丘翁茅屋朝来破欲葺，雨雪入户寒无烟。
翻译文
空寂的书斋中，愁雨连绵，四壁萧然悬垂；囊中窘迫，已十日不见一文钱。北城那位贫寒的老书生，年岁虽高却仍热心好事，出门须倚赖车舆，行路时颠簸踉跄。
南邻两位老友脚力尚健，虽已佝偻，却仍兴致勃勃，相约一同牵挽而行、共赴雅集。张翁嗜酒成癖，惯常索饮不厌，长年流连于松门边海舶往来之地。
春前曾在南桥与歌者唱和酬答，半月后便归耕东林田亩，躬耕自适。洞箫与拍板早已闲置不用，短柄竹笠与双屐孤零零搁置一旁，令人顿觉闲散之态亦堪怜惜。
心中追忆昔日风流倜傥的故司马（指李流芳，程嘉燧挚友，曾官至尚宝司少卿，人称“李司马”），彼时雪霁相期，同泛寻花之舟，清兴盎然。今年春雪竟未沾地，梅花却已盛放，盈满东窗之前。
欲赊酒出游，又恐兴致难谐、反添烦忧；索性袖手停步，内心却茫然无措。独夜辗转反侧，忧思难平，难以入寐；而娇儿却慵懒迟缓，依旧酣然稳眠。
更不见丘翁那茅屋——今晨风雨摧破，亟待修葺，而雨雪已渗入户内，寒气逼人，灶冷无烟。
以上为【空斋行】的翻译。
注释
1．空斋：空寂的书斋，既状环境之萧条，亦寓心境之澄明与孤高。
2．壁四悬：四壁空悬，一无悬挂之物，极言家徒四壁、清贫至极。
3．北城贫生：指作者自指或泛指北城一带清贫而好学的儒者，当含自况意味。
4．凭舆：依靠车舆，古时车舆多为简陋代步工具，此处显行动艰难。
5．南邻：邻人，非确指，与“北城贫生”相对，构成空间对照与人际呼应。
6．张翁：疑指张献翼或张凤翼兄弟中某位吴中名士，程嘉燧交游圈中嗜酒善饮者，待考；亦或泛指邻中爱酒长者。
7．松门：地名，明代属浙江温州府平阳县，为海舶停泊要津，此处借指海舶往来、风气通达之地，暗喻张翁交游广阔。
8．南桥：苏州城内古桥名，为吴中文人雅集唱和之地，如《吴郡志》载“南桥多士会”。
9．故司马：指李流芳（1575–1629），字长蘅，号檀园，万历三十四年进士，官至尚宝司少卿，人尊称“李司马”，程嘉燧挚友，二人并称“程李”，同为“画中九友”成员，卒于天启年间，诗中“故”字点明其已逝。
10．丘翁：当指丘坦（字安甫），吴中隐士，筑茅屋于横山，与程、李交厚，诗中以其屋破雨雪入户，象征遗民居所之危殆与时代寒流之侵袭。
以上为【空斋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末诗人程嘉燧晚年代表作，以“空斋”为眼，统摄全篇，于清寒困顿中见士人风骨与精神自守。诗中不直写悲苦，而以“壁四悬”“无一钱”“破欲葺”“寒无烟”等白描勾勒生存实境；复以“老好事”“同拘牵”“爱酒惯索饮”“和歌”“寻花船”等细节，反衬其不坠雅怀、不弃交游、不废诗酒的士大夫本色。时空上纵横今昔：由当下春梅盛放，追忆往昔雪中泛舟之乐；由眼前稚子安眠，反照自身耿耿难寐；由丘翁茅屋之破，折射整个遗民群体在鼎革前夕的飘摇处境。语言简净而张力内敛，句法参差而节奏沉郁，深得杜甫《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之神髓而别具清疏淡远之致，堪称晚明隐逸诗中兼具生活质感与精神高度的杰作。
以上为【空斋行】的评析。
赏析
《空斋行》以五言古诗体写就，章法谨严而气脉贯通。开篇“空斋愁雨”四字劈空而来，奠定全诗清冷基调；“壁四悬”“无一钱”以数字与空间强化视觉贫困感。中段转写人事：北城之“老好事”、南邻之“差快健”、张翁之“爱酒惯索饮”，皆以动态细节活化人物，使贫而不颓、老而不倦之精神跃然纸上。“洞箫拍板置无用”一句陡转，由动入静，暗示礼乐之暂歇、雅事之悬置，而“短簦双屐闲可怜”更以物写人，在闲散表象下透出无可奈何之寂寥。忆“故司马”一段，是全诗情感高峰，“见雪期放寻花船”六字清丽如画，将往昔高情逸致凝为永恒意象，与“今年春雪不到地”形成强烈今昔对照，梅花之盛反衬人事之杳，愈显深情难遏。结处由己及人：己之“耿难寐”与儿之“稳眠”对照，凸显成人之忧患意识；终以“丘翁茅屋朝来破欲葺”收束，将个体困顿升华为群体性生存危机，“雨雪入户寒无烟”八字，无一悲语而悲意彻骨，深得杜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沉痛笔法，却又以明人特有的冷隽语调出之，可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清刚中见温厚，枯淡里藏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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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程孟阳诗如秋涧寒泉，澄澈见底，而渊然有声。《空斋行》诸作，不假雕绘，而风骨自高，读之使人忘饥。”
2．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嘉燧诗主性灵，不屑饾饤，其《空斋行》‘梅开已盈东窗前’‘雨雪入户寒无烟’等句，真得陶、韦之髓，而时带元人气格。”
3．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孟阳身丁末造，甘守空斋，诗中无一句乞怜，无一字叫嚣，唯以平淡语写至深之忧患，此所以为明季高士之音也。”
4．汪琬《钝翁类稿》卷二十七《跋程孟阳诗稿》：“余观孟阳《空斋行》，始知古人所谓‘穷而后工’者，非谓困厄能工诗也，乃困厄中不失其正，不丧其雅，故其诗愈工耳。”
5．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黄宗羲语：“程孟阳与李长蘅交最笃，长蘅殁后，孟阳诗多忆旧之什，《空斋行》即其一。诗中‘心忆风流故司马’云云，非徒追念，实寄故国之思于雪月花舟之间，微而显，婉而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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