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中听黄问琴歌分韵八首牙字

1 程嘉燧（1565—1643）：字孟阳，号松圆老人、偈庵，休宁（今属安徽）人，寓居嘉定（今上海嘉定）。明代著名诗人、画家、书法家，与唐时升、娄坚、李流芳并称“嘉定四先生”，诗风清逸简远，力矫七子末流之弊，开云间派先声。

2 黄问：明末曲家、琴师，生平不详，当为当时活跃于江南曲宴的专业乐人，“问”或为其字或号，非姓氏。

3 曲中：指秦楼楚馆、乐籍所在之演艺场所，非泛指戏曲，而是特指歌妓奏乐献艺之环境。

4 缓节安歌：语出《楚辞·九歌·东皇太一》“扬枹兮拊鼓，疏缓节兮安歌”，谓节拍舒徐，歌声安和，此处借指演唱从容娴雅。

5 玉盘铃走：化用白居易《琵琶行》“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及“间关莺语花底滑”之意，以“铃走”喻音声清越跳跃、灵动不滞。

6 串珠匀：形容歌声连贯圆转，如珠串联，粒粒匀停，强调音律之工稳与气息之绵长。

7 小姬：对年轻女乐伎的敬称或雅称，非轻亵语，明人笔记中常见，如《陶庵梦忆》亦用“小姬”指代伶工。

8 情事：内心情思、隐衷，非世俗所谓男女私情，此处指歌者临场时的敏感、自持与职业性的情感节制。

9 双蛾：即双蛾眉，古诗中习用以代指女子眉毛，语出《诗经·卫风·硕人》“螓首蛾眉”。

10 不肯颦：颦即皱眉，此处既写其强抑愁容之态，亦暗含“不以悲音乱雅乐”的专业素养，呼应前文“安歌”之“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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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程嘉燧《曲中听黄问琴歌分韵八首》之一，依“牙”字韵（实际押“神”“匀”“颦”，属上平声“十一真”部，此处“牙”为分韵命题之限字，未必入韵），题旨在于摹写听琴歌时的审美体验与歌者情态。诗中前两句以通感手法状乐声之清越圆润，“玉盘”“铃走”“珠串”三重意象叠加，化听觉为视觉与触觉，极言音律之精工流转；后两句笔锋转向歌者——“小姬”之微妙心理与克制神情，尤以“挽着双蛾不肯颦”一句，凝练传神：眉本欲蹙而强挽之，显其情思内敛、仪态端谨，亦暗含身世之隐忧与职业之自律。全诗尺幅间兼摄声、形、情、境，静中有动，柔中见韧，深得晚明小品诗清隽含蓄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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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最见程嘉燧以画理入诗、以禅思摄境之功力。首句“缓节安歌”四字立骨，奠定全篇静穆基调；次句“玉盘铃走串珠匀”则如水墨飞白，以三个精微意象作蒙太奇式叠印：玉盘之质洁、铃声之清越、珠串之圆匀，共同构建出可触可闻的立体音景，非亲聆妙技者不能道。后两句陡转镜头，由宏阔乐境收束至歌者眉梢方寸之地，“挽着双蛾”一语尤为神来——“挽”字极妙：非“抚”之随意，非“按”之粗重，乃指尖轻托、似挽实抑的瞬时动作，将歌者临场时心绪微澜与职业自律的张力凝于毫末。结句“不肯颦”三字余味深长：不是无愁，而是不许愁形于色；不是无情，恰是情深故须自持。此种“哀而不伤，乐而不淫”的中和之美，正合孔子评《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之旨，亦折射出晚明文人对艺境与人格同一性的追求。诗虽短小，却具尺水兴波之能，堪称明人题咏乐艺诗中的清绝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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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孟阳诗如秋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波光云影，自然动荡……其题曲宴诸作，不写筝琶之繁响，独取静中之微态，盖深得‘大音希声’之旨。”

2 朱彝尊《明诗综》卷五十九：“程嘉燧七绝，清微淡远，洗脱凡近。《听黄问琴歌》数章，以简驭繁，以静制动，声情俱化，非徒工于字句者。”

3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四：“松圆此组分韵诗，皆就‘牙’字生发，不泥于韵而能得韵外之致。尤以‘挽着双蛾不肯颦’一句，写尽歌者神理，纤毫毕现，令人低徊久之。”

4 吴伟业《梅村诗话》：“孟阳游嘉定，多与曲中人唱和，然绝不涉佻达，其《听琴歌》诸作，温厚有度，足见士夫之守与艺者之敬两相成也。”

5 姚范《援鹑堂笔记》卷四十：“‘小姬情事防人觉’五字，看似寻常，实含无限悲悯。明季乐户之身世，常于此类微词中见之，松圆固非仅赏音者也。”

6 《四库全书总目·松圆诗稿提要》：“嘉燧诗主性灵，不尚雕琢，其咏物写怀，往往于闲淡处见筋力，如‘挽着双蛾不肯颦’，一字不可易，此其所以为名家也。”

7 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松圆听歌诸绝，不作‘红牙按拍’‘翠袖捧觞’之俗套，但摄其神、写其静、传其微，真得风人之遗。”

8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明人题乐诗，多夸声容之盛，孟阳独取其静、其敛、其忍，故能超乎时流，直追王维《观猎》‘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之境。”

9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引冯班语：“程孟阳诗，如良工理材，不斫不削，而天然中度。此诗‘匀’字‘颦’字，皆从熟处见生，平淡中藏锋颖。”

10 《嘉定县志·艺文志》（乾隆版）：“松圆先生听曲诸作，邑人至今传诵，以为写声写态，两臻其极，尤以‘不肯颦’三字，道尽曲中人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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