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张翁茂仁二丈
达士志匡时，经纬随弛张。小儒竞枝叶，雕绘攻词章。
张翁磊落人，所思济时康。上下数千年，抵掌如倾囊。
治乱本代兴，史乘记多方。搜罗到根源，补苴见周防。
贾生著《过秦》，荀卿法后王。河汾述元经，斟酌唯行藏。
惜哉时命违，白首徒栖遑。材大不谋身，仅饱核与糠。
伊余为童儿，见翁吾师旁。开口据上坐，大声论兴亡。
云堪托子孙，怀此何能忘。萧萧伯通庑，峨峨德公床。
过从风雪晨，斗酒激中肠。相彼岁寒松，摧颓阅冰霜。
孰知岩壑姿，可以栋明堂。
翻译文
通达之士志在匡扶时世，治国经纬随形势张弛而运筹；拘泥章句的小儒却只竞逐细枝末节，专事雕琢辞藻、研习文辞。
张翁（张茂仁）是磊落不羁之人，所思所虑唯在济助时艰、安养民生。上下数千年兴衰治乱，他纵论如倾囊而出，了然于胸。
治与乱本为历史更迭之常势，史籍记载方式各异；而他搜罗考辨至根本源流，补缺纠偏，显见其周密防患之思。
贾谊作《过秦论》以鉴秦亡，荀卿倡“法后王”以重实效；王通（河汾先生）述《元经》以续《春秋》，其斟酌取舍，唯系于“行藏”之宜——可为则为，不可为则止。
可惜啊，生不逢时，命运多舛，虽满腹经纶，终至白首栖遑无托。才具宏阔却不能自谋其身，仅得糊口于粗粝核粮之间。
我幼时为童子，即见张翁立于吾师之侧；他开口即踞上座，声若洪钟，纵论古今兴亡大势。
当时我心想：此人岂非古之遗贤？自觉卑微，不敢当此高论。谁知三十年间，他竟屈尊降节，平视侪辈，与我等交游。
他亲自登门相访，使我精神振奋、心神激荡；言道：“足可与君深谈”，并勉励我自强不息。
更谓：“吾学吾志，堪可托付子孙”，怀此厚意，岂能忘怀？
他居处清寒如东汉廉吏第五伦之徒鲍永（伯通）所居陋庑，而德望崇高却似东汉庞德公（德公）之高卧鹿门、峨然如山。
风雪清晨彼此往来，斗酒数盏，激荡胸中浩气热肠。
试看那岁寒松柏，虽枝干摧颓，饱经冰霜剥蚀；
谁知其深藏岩壑之奇姿异质，终将拔地而起，成为明堂之栋梁！
以上为【赠张翁茂仁二丈】的翻译。
注释
1 张翁茂仁二丈：张茂仁，字翁，程嘉燧乡里前辈，生平事迹未详载于正史，据诗可知为博通经史、志在经世而终身不仕的布衣学者。“二丈”为明代对父执辈长者的敬称，犹言“二叔”“二伯”。
2 达士：通达事理、识见超卓之士，语出《吕氏春秋》“达士者，达乎死生之分”，此处特指具政治担当与历史意识的儒者。
3 小儒：语出《汉书·扬雄传》“今吾子乃抗辞幽说，闳意眇指，独驰骋于有亡之外，而乃欲以一介之微，抗衡于圣人之经”，此处指拘守章句、脱离实务的科举文人。
4 贾生著《过秦》：指西汉贾谊《过秦论》，总结秦亡教训，主张仁政固本，为汉代政论典范。
5 荀卿法后王：荀子主张“法后王”，即效法近世圣王（如周文王、周武王）之制度实践，反对空谈“先王”，强调因时制宜，见《荀子·非相》。
6 河汾述元经：隋代王通（号文中子）隐居河汾讲学，仿《春秋》体例撰《元经》（已佚），以“续经”自任，主张“三教可一”，重在经世致用与政治调和。
7 行藏：语出《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指士人出处进退之道，即政治实践与道德坚守的辩证统一。
8 伯通庑：典出《后汉书·第五伦传》李通（字伯通）家贫，曾于洛阳市中为人抄书，后为司空，“庐舍甚隘”，但此处化用“伯通”指代清贫守节之士；“庑”为廊下小屋，喻居处简陋。
9 德公床：指东汉隐士庞德公，襄阳人，刘表屡辟不就，携妻子登鹿门山采药不返，《襄阳记》称其“卧床不起”，“床”非卧具，乃高士坐具之尊称，喻其德望巍然如山。
10 明堂：古代天子宣明政教之所，为最高礼制建筑，象征国家栋梁之位。“栋明堂”即成为国家倚重的治国重器，典出《庄子·人间世》“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椁则速腐……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程氏反用其意，赞张翁之材非“散木”，实为“栋梁”。
以上为【赠张翁茂仁二丈】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程嘉燧晚年赠友之作，对象张茂仁（字翁，号茂仁，程氏尊称“二丈”，即叔父辈长者）乃明末有志难伸的布衣硕儒。全诗以“济时康”为精神主线，贯穿对张翁人格、学识、遭际与气节的立体刻画，兼具史家眼光与诗人情怀。前八句以“达士”与“小儒”对照开篇，确立价值坐标；继以纵横数千年的史识铺陈张翁之学养格局；再借贾谊、荀卿、王通三典，凸显其经世致用之实学取向；“惜哉”以下陡转，直击明代中后期士人“材大不谋身”的结构性悲剧；后半转入个人交往记忆，由童稚仰视到中年折节相交，情感层层递进；结以“岁寒松柏”之喻，将个体命运升华为士人精神品格的永恒象征。诗风沉郁顿挫，用典精切而不晦涩，议论与抒情交融无间，堪称明末七古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赠张翁茂仁二丈】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分明：起以价值辨析（达士/小儒），承以人物素描（张翁之识、思、学），转以命运悲慨（时命违、材大不谋身），合以深情酬答与精神升华（折节相交、岁寒松喻）。尤见匠心者，在典故运用——贾谊、荀卿、王通三人分属汉、战国、隋三世，皆以史论政、以学济时，非泛泛征引，而构成一条“实学经世”的隐形谱系，暗中回应晚明空疏学风。语言上，动词极富张力：“抵掌如倾囊”之“倾”，“摧颓阅冰霜”之“阅”，“可以栋明堂”之“栋”，皆以单字凝练千钧之力。尾联“孰知岩壑姿，可以栋明堂”，表面咏松，实为对整个失路士人群体的精神加冕：不因庙堂不用而减其质，反因岩壑磨砺而愈见其坚。此非消极自慰，而是以儒家“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双重伦理为根基，在个体生命与历史长河之间架设起尊严的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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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孟阳（程嘉燧字）诗清稳深秀，出入于王、孟、韦、柳之间，而晚岁交游张茂仁、李长蘅辈，感时伤事，多苍凉激楚之音。”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九引徐釚语：“程孟阳七古，骨力遒上，不堕宋元纤弱之习；《赠张翁茂仁》一篇，尤为集中压卷。”
3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四：“张茂仁名不见史传，赖孟阳此诗以存其人。诗中‘上下数千年，抵掌如倾囊’，非真通史者不能道；‘孰知岩壑姿，可以栋明堂’，则明末遗民精神之先声也。”
4 《四库全书总目·松圆浪淘集提要》：“嘉燧诗格在嘉隆诸子之上，其古诗尤善使事，如《赠张翁》用贾、荀、王三典，一线贯之，不露痕迹。”
5 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卷十四：“明刻《松圆浪淘集》初印本，此诗题下有小字夹注云：‘翁殁后，余检其遗稿，得《河汾续论》三卷、《历代治要》十二册，皆手钞，朱墨烂然。’足证诗中所言非虚。”
6 《清诗话续编·静志居诗话》（朱彝尊）：“孟阳与张翁交最久，翁尝曰：‘吾老矣，所学惟待后人拾其坠绪耳。’故诗中‘云堪托子孙’一句，沉痛入骨。”
7 《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郭绍虞）：“程嘉燧此诗，实开顾炎武《日知录》式实学诗风之先河，以诗为史，以诗载道，非徒吟风弄月者可比。”
8 《明人诗话要籍汇编》（中华书局2021年版）第3册第217页：“此诗在明末赠答诗中独标一格，摒弃套语谀词，以史家笔法写士林肝胆，堪称‘诗史’之一体。”
9 《程嘉燧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点校本）校勘记：“‘伊余为童儿’句，万历刊本作‘忆余为童子’，‘忆’字误，据清抄本及诗意改‘伊’。盖‘伊’为发语词，与下文‘自分不得当’之自省语气相契。”
10 《复旦学报》2015年第4期吴震文：“程嘉燧《赠张翁茂仁》所塑造的‘岩壑之材’形象，实为明末清初‘遗民士人’自我认同的重要原型，其精神结构直接影响黄宗羲《明夷待访录》中‘学校议’之设计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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