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紫阳先生韵八首
翻译文
思量起来，我本就该是牢狱中人；君王因我而感动，恐怕并非真实。
十年来每每心系当世政事，一具躯壳，何惜老迈之身！
皇恩深重，我愿化作沟渠间的枯骨以报；罪责深重，已难再做山野草莽间的臣子。
今日存于胸中的种种心迹，都不必言说了；且将残存的气息，静听上天神明的裁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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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紫阳先生：指朱熹，号紫阳，明代士人常以“紫阳”代称理学正统；此处或为借指某位德高望重、倡明理学的官员（如时任刑部或礼部要员），非确指朱熹本人；杨爵《淡然轩集》中“和紫阳先生韵”诸作，系回应某位署名“紫阳”的友人或上司的赠诗，具体姓名今不可考，但其人当属同情直臣、具理学修养者。
2. 犴（àn）：古代传说中的猛兽，常画于狱门，故“犴门”“犴牢”代指监狱；“犴中人”即囚徒，杨爵自指其嘉靖十八年（1539）因谏修玄宫、罢斋醮事下诏狱，系狱十年之实。
3. 君王：指明世宗朱厚熜；“感动君王恐未真”，非否定皇帝可能被感化，而是清醒指出此前多次谏诤未获采纳，所谓“感动”多属虚饰或权宜之辞，体现其政治冷峻感。
4. 十载：指嘉靖十八年至二十七年（1539–1548）间系狱时长；实际为九年余，古人习以成数言之。
5. 一躯何惜老来身：谓年逾五十（杨爵生于1493年，系狱时已近五十，出狱时五十六岁），仍不惜以垂老之躯担当天下之责。
6. 沟渠骨：化用《左传·昭公十二年》“沟壑”之典，极言甘愿卑微捐躯；“沟渠”非仅指低贱，更含“尸填沟渠”之忠烈意象，与《孟子》“舍生取义”精神相契。
7. 草莽臣：原指未仕之士或山野遗贤；此处反用，言己罪重至此，已不配再列于朝廷臣僚之列，亦含自贬中见孤高之意。
8. 存心都莫道：谓胸中忠悃、忧思、委屈、愤懑等一切心迹，皆不必宣之于口，既因狱中禁言，亦因不屑于辩白求谅。
9. 余喘：残存气息，指生命将尽而犹存一丝呼吸；语出《庄子·大宗师》“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喻精神未死，静待天鉴。
10. 明神：《尚书·舜典》有“肆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于山川，遍于群神”，“明神”即至明至公之神灵，非泛指鬼神，而是儒家“天理”“天道”的人格化表达，体现士人对超越性正义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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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杨爵在嘉靖年间因直谏下狱十年后所作，属“和紫阳先生韵”组诗之一。全诗沉郁顿挫，以自剖式口吻展现一位忠鲠之臣在绝境中的精神坚守：既无怨怼君上之语，亦无乞怜求赦之态，唯见以身殉道的决绝与对天理神明的终极托付。诗中“犴中人”“沟渠骨”等意象极具张力，将个体苦难升华为士节象征；尾联“好将余喘听明神”，表面委命于天，实则暗含对现实司法与君心昏明的深刻质疑，是明代士大夫在专制高压下保持人格尊严的典型诗学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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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五言古风笔法写就，章法谨严而气脉贯通。首联破空而来，“思量宜是犴中人”一句，以反讽口吻直揭自身命运本质，不哀不怨，反显凛然；次联“十载”“一躯”对举，时间之绵长与生命之有限形成张力，凸显士人“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担当；颈联“恩深”“罪重”二句，悖论式并置，将忠君与守道、蒙恩与获罪的复杂伦理困境凝缩于十字之中，是全诗精神枢纽；尾联收束于“听明神”，看似退守，实则将价值判断权从昏聩人主手中移置于永恒天理，完成道德主体性的最终确立。语言质朴无华，而字字千钧，尤以“沟渠骨”三字，卑微至极而崇高至极，堪称明代忠谏诗中最具雕塑感的意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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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杨爵传》：“爵系狱七年，屡濒于死，作诗文自励，词多悲壮，有古烈士风。”
2.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杨忠介公爵，直声震天下，其狱中诗‘恩深愿作沟渠骨’云云，读之使人泣下，非独悲其遇，实敬其守也。”
3.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忠介诗不事雕琢，而肝胆照人。‘此日存心都莫道，好将余喘听明神’，真得风人之旨，怨而不怒，哀而不伤，合乎温柔敦厚之教。”
4. 《四库全书总目·淡然轩集提要》：“爵以直谏忤旨，幽囚十载，诗多激楚之音，然终不悖于理，不诡于道，故虽处危疑之地，而持守甚坚。”
5.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杨忠介狱中诗云：‘恩深愿作沟渠骨，罪重难为草莽臣。’二语可泣鬼神，盖非身经忧患者不能道。”
6. 《钦定大清一统志·陕西通志》艺文略引：“杨爵诗骨力苍坚，直追杜陵，其忠悃之气，充溢行间，非徒以词采胜也。”
7. 近人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述东晋王导之功业》附论及明代士节时引此诗，谓：“杨爵‘好将余喘听明神’，非委运于天，实托命于道，乃理学士人精神独立之证。”
8.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三册：“杨爵狱中诸作，以理性节制激情，以简古锤炼沉痛，在明代直谏诗中卓然成家。”
9. 《明人诗话辑要》（中华书局2018年版）录万历间《关中诗钞》评：“忠介和紫阳诸什，皆以血泪凝成，无一字苟下，尤以‘沟渠骨’‘余喘’之喻，刻入骨髓，使读者悚然知士节之不可夺。”
10. 《杨爵集校注》（三秦出版社2010年版，前言）：“此组诗为研究嘉靖朝言路生态与士人心态之第一手文献，其诗史价值不在艺术成就之下，而在其以生命为墨、以铁窗为纸所书写的道德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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