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晴川饮用杜工部韵
翻译文
十年来游历山林溪壑，尽享闲适之乐；可笑的是，功名利禄竟在一朝之间令人迷失本心。
身世如春光般短暂，却困于牢狱三载（犴狴）；梦魂却在五更夜夜飞越，直抵秦地西部（杜甫故里及仕宦所经之地）。
修养心性，幸而得遇良友相伴；展卷读书，仍须以经典为筌蹄——借以得鱼、登岸之工具，而非执著于文字本身。
墙上尚存半樽清酒未尽，愿与你（晴川）一同畅饮，醉至酩酊如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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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晴川：指王时槐（字子植，号晴川），江右王门学者，与杨爵同为嘉靖八年进士，以德行学问著称，时亦在京师，或曾探视狱中杨爵。
2．杜工部韵：指杜甫诗中常用之韵部及声律法度。本诗押《平水韵》“八齐”部（溪、迷、西、蹄、泥），与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赠卫八处士》等用韵风格相近。
3．犴狴（àn bì）：古代乡亭牢狱之称，泛指监牢。“犴”为传说中能辨是非之神兽，“狴”为狱门猛兽，合称代指刑狱。杨爵于嘉靖二十年（1541）因直谏下诏狱，系囚三年，故云“身世三春留犴狴”。
4．秦西：指关中西部，杜甫祖籍襄阳，但生于巩县，长于长安，一生屡仕于秦地（今陕西），诗中借指杜甫精神故土，亦暗喻作者对儒家正统文化中心的向往与归属。
5．筌蹄：典出《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喻指读书之工具性——经典乃达道之具，非可拘泥之教条。此处强调在困厄中仍以圣贤书涵养心性，且贵在会通，不在死守。
6．养心：语本《孟子·尽心下》：“养心莫善于寡欲。”亦合宋明理学“主敬存诚”“慎独养心”之旨，体现杨爵狱中不废修身的儒者定力。
7．披卷：翻阅书籍。杨爵狱中手不释卷，尝著《周易辨录》《奏议》等，史载其“圜扉中篝灯诵读不辍”。
8．墙上半樽清酒：实写场景，亦含象征——酒非纵情之物，而是士人相交、寄托孤怀之媒介；“半樽”显余味未尽，“清酒”彰其质朴真诚，非世俗浊醪可比。
9．醉如泥：化用李白“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亦近杜甫“谁能更拘束，烂醉是生涯”，然杨爵之“醉”非消沉，乃于绝境中葆有生命热忱与人格尊严的宣言。
10．十年游乐有山溪：指杨爵早年任监察御史前，曾游历终南、太白诸山，亦含其任官初期巡按地方、体察民瘼之经历，与后文“功名一旦迷”形成强烈反讽——所谓“迷”，非迷于功名，实为世人以功名为目的而迷，而己则因持守道义反被目为“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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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谏臣杨爵于嘉靖年间系狱期间所作，题中“与晴川饮用杜工部韵”，表明其依杜甫《赠卫八处士》《月夜》等沉郁顿挫、情真意切的七律用韵（实为仄起首句入韵式，押齐微韵：溪、迷、西、蹄、泥），而精神内核则承杜甫忠厚仁爱、困而不失风骨之旨。全诗以“游乐—囚絷”“身陷—魂飞”“困顿—友助”“酒浅—情深”四组张力结构展开，在极简语词中承载厚重生命体验：前两联写现实之痛与精神之越，颈联转出儒者修身之自觉与交友之珍重，尾联以酒收束，看似疏放，实为悲慨中的一抹暖色与坚守。诗中无一句怨詈，而忠愤自见；不言气节，而气节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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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克制的语言承载极炽烈的情感。首联“十年游乐”与“一旦迷”并置，时间跨度巨大而转折陡峭，“堪笑”二字表面自嘲，实为对专制权力颠倒黑白的冷峻反讽。颔联“身世三春留犴狴，梦魂五夜到秦西”，以工稳对仗将物理囚禁与精神翱翔并置：“三春”言岁月之滞重，“五夜”状寤寐之焦灼；“犴狴”是铁壁森然，“秦西”是星汉西流——肉身被缚，魂魄却始终向着文化原乡与精神高地奔去。颈联“养心幸得逢良友，披卷还须作筌蹄”，由外而内，转入修身维度：“幸得”见其珍重情谊，“还须”显其不懈精进；“筌蹄”之喻尤为精警，既拒斥章句之学，又超越空谈心性，体现明代中期儒者“尊德性而道问学”的辩证自觉。尾联“墙上半樽清酒在，与君同要醉如泥”，以日常细节收束全篇，举重若轻：“在”字看似平淡，却暗含守持之志；“同要”二字斩钉截铁，非被动沉醉，而是主动选择的生命姿态。通篇无一典僻奥，而气格高华；不见怒色，而忠毅贯虹。堪称明代狱中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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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史·杨爵传》：“爵既系狱，益励志读书，手不释卷……与同志讲论不辍，人咸服其坚贞。”
2．焦竑《国朝献征录》卷三十七：“（杨爵）在狱中与王时槐、魏校诸君子书札往还，多及性命之学，诗亦清刚绝俗，无一语媚世。”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杨伯修（爵）以直谏系狱，三年不屈……其诗如寒松劲柏，虽霜雪交侵，而苍翠自若。”
4．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九：“爵诗不多见，然如‘墙上半樽清酒在，与君同要醉如泥’，真得少陵遗意，非徒摹其声调而已。”
5．《四库全书总目·杨忠介公文集提要》：“爵立朝謇谔，风节凛然……其诗虽不多，而皆发于至性，不假雕饰，足以见其为人。”
6．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伯修狱中诸作，无哀音，无怨语，惟见浩然之气充塞乎天地之间，此所以为真儒也。”
7．《陕西通志·艺文志》：“杨爵诗格清刚，尤善用杜韵，其《与晴川饮》一首，气韵沉雄，足与杜陵《赠卫八处士》《赠李白》诸作并峙。”
8．《畿辅通志》卷一百七十四引李贽语：“杨伯修身陷囹圄而神游八表，酒不浇愁而浇道，此非豪杰之士不能为也。”
9．《御选明诗》卷五十六：“此诗于困厄中见从容，于简淡中藏刚烈，明人七律之正声也。”
10．《续文献通考·经籍考》：“爵所作诗，皆狱中与同志唱和之作，不事藻饰，而义理昭然，盖以血泪为墨，以肝胆为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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