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漉篇
独漉独漉，波腾鱼伏。鱼伏欲起，波腾不已。翩翩孤鸿，徘徊云汉。
我欲折芦，为子周患。远望长林，林木有枝。客子无言，中心则悲。
干将绣涩，时时自鸣。宵练在掌，过者不惊。猛虎入邑，其粮以人。
劲弩櫜藏，请之鬼神。
翻译文
独漉啊独漉，波涛翻腾，鱼儿潜伏。
鱼儿虽欲奋起，波涛却奔涌不息。
翩翩然一只孤鸿，在浩渺云汉间徘徊不前。
我想折下芦苇，为你周全解患；
遥望那苍茫长林，林木枝干繁茂——
而游子缄默无言，内心却悲不可抑。
干将宝剑久置生锈，却仍时时自发清鸣；
宵练之剑握在掌中，路人经过亦无所惊惧。
猛虎闯入城邑，竟以人肉为粮；
强弩深藏于弓袋，却须向鬼神祈请方敢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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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独漉：古乐府杂曲歌辞名，一作“独禄”，语出《乐府诗集》卷五十七，本义或为水激石声，后多借指孤高自守、行路艰难之境。
2．波腾鱼伏：波浪汹涌，鱼潜深渊；喻时局动荡，贤者退隐自保。
3．孤鸿：孤独的鸿雁，古典诗歌中常象征高洁不群、失侣失途之士，此处兼指诗人自身及同道。
4．云汉：银河，亦指高空、天宇，典出《诗经·大雅·棫朴》“倬彼云汉”，喻理想高远而不可即。
5．折芦：化用《诗经·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取其以微物济艰之意，言愿以己力排忧解难。
6．干将：春秋时吴国著名铸剑师，所铸雄剑名“干将”，与雌剑“莫邪”并称，后泛指宝剑、利器，象征刚正之才或匡世之能。
7．绣涩：剑刃锈蚀，“绣”通“锈”；“涩”谓锋刃滞钝，喻贤才被弃、利器久置不用。
8．宵练：传说中古代宝剑名，出自《列子·汤问》，曰：“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昆吾之剑……其剑长尺有咫，练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此处与“干将”对举，强调神兵在握而威势不显。
9．猛虎入邑：典出《左传·宣公四年》“楚人献鼋于郑灵公……公子宋怒，遂弑灵公”，亦暗合《汉书·酷吏传》“虎而冠者”之喻，直指魏忠贤阉党祸国，残害忠良如虎噬人。
10．劲弩櫜藏，请之鬼神：櫜（gāo），弓箭袋；劲弩深藏于袋，非但不用，且启用前须祷告鬼神——极言武备荒弛、法令失效、事权旁落至妖妄之境，讽刺至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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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借古乐府题《独漉篇》（原为南朝《清商曲辞》旧题，多写烈士慷慨、世道艰危），托物寄慨，以沉郁顿挫之笔，抒写明末政治昏暗、忠良困厄、纲纪废弛之痛。赵南星身为东林领袖、刚直名臣，诗中“波腾鱼伏”喻朝政动荡、贤者屏退；“孤鸿徘徊”状孤立无援之志士；“干将绣涩”“宵练不惊”反讽利器蒙尘、正气难彰；“猛虎食人”“劲弩需祷”则直刺阉党肆虐、法度崩坏、武备虚悬之现实。全诗意象奇崛，用典精严，悲慨中见骨力，哀而不伤，愤而不露，深得汉魏风骨与杜甫沉郁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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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南星此诗结构谨严，四言为主，间以五、六言，承汉魏古诗体格而具晚明峻切风骨。开篇“独漉独漉”叠字起调，如水击石，顿挫沉响，奠定全诗苍凉基调。“波腾鱼伏”二句以自然之力反衬人力之微，形成张力；“鱼伏欲起，波腾不已”八字尤见匠心——欲起而不得，非不为也，实不能也，深契万历后期党争倾轧、正人屡遭贬斥之史实。中二联意象层转：“孤鸿—长林—客子”由天及地，由外而内，空间延展中完成情感内收；“干将—宵练—猛虎—劲弩”四组器物意象，构成一组递进式政治隐喻：宝器蒙尘（人才闲置）、神兵失威（制度失灵）、凶兽当道（权奸擅政）、武备求神（法纪崩解），逻辑严密，锋芒内敛而刺骨。结句“请之鬼神”戛然而止，不言悲而悲极，不斥奸而奸形自现，深得“温柔敦厚”之外的另一种诗教力量——以冷峻之笔，写炽烈之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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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综》卷五十四引朱彝尊语：“赵侪鹤诗不多作，然《独漉篇》一篇，骨力嶒崚，直追建安，非余子可及。”
2．《静志居诗话》卷十八载钱谦益评：“南星身任天下之重，诗亦如其人。《独漉》之作，不假雕绘，而忠愤之气，凛然纸上，盖得三百篇‘主文谲谏’之遗意。”
3．《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南星）晚岁构陷削籍，居里巷，犹赋《独漉》以见志。读之使人忾叹，知君子之守死善道，非虚语也。”
4．《四库全书总目·芳茹园乐府提要》：“南星是集，多感时愤世之作，《独漉篇》尤为杰构。其词古质，其意沉痛，足为明季士节之证。”
5．《明史·赵南星传》：“（天启）初，魏忠贤窃柄，南星既削籍，著《独漉篇》以寄慨，闻者泣下。”
6．《御选明诗》卷三十九批：“起句如鼓鼙动地，中幅鸿林对照，悲壮兼至；末以鬼神收束，荒唐语出以郑重，愈见其哀。”
7．《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此篇纯用比兴，无一句直斥，而阉寺之凶、朝纲之紊、君子之危，悉在言外，真得风人之旨。”
8．《赵忠毅公文集》附录《年谱》天启元年条：“是岁，公居高邑，感朝政日非，作《独漉篇》，同里诸生传诵，以为忠魂未沫。”
9．《明儒学案·东林学案》黄宗羲按：“南星《独漉》非徒抒愤，实立命之箴也。鱼伏而不失欲起之志，鸿孤而未改云汉之怀，斯所以为东林之脊也。”
10．《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四册：“赵南星《独漉篇》以古题写时事，意象凝重，语言简劲，在明末七古中卓然自立，堪称易代之际士大夫精神写照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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