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二首

1．郑善夫（1485—1523）：字继之，号少谷，福建闽县人，明代中期重要诗人，师承李梦阳，为“前七子”外围重要成员，诗风沉郁雄浑，尤长于五言古诗与山水咏怀之作。

2．竹枝词：本为巴渝一带民歌，经刘禹锡改造为文人诗体，多写风土、节序、男女情思；明代文人多仿作，然郑善夫此作淡化俚趣，强化山水哲思与生命观照。

3．西涧、东涧：非确指某地，乃泛写南方溪涧纵横之典型地貌；亦可能暗用韦应物“独怜幽草涧边生”之意象系统，但反其静谧而取其延展性。

4．谢豹：古时对杜鹃鸟的别称，见于《本草纲目》《述异记》等，因鸣声似“不如归去”，且春日啼叫至喙裂流血，故有“啼血”之说。

5．王孙：古指猿猴，《文选·淮南小山〈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李善注：“王孙，谓猴也。”后亦偶指贵胄子弟，此处据语境及动作特征，必指猿类。

6．“见春啼出血”：化用杜甫《杜鹃行》“岂知如此苦，只在未啼时”及周密《齐东野语》所载“杜鹃初鸣，其喙尽赤，流血不止”之说，非实写生理，而取其文化意象中的悲怆与献祭意味。

7．“捷如风”：极言猿之灵便迅疾，《水经注·江水》有“猿猱升木，捷若飞鸟”之语，郑氏浓缩为三字，力度十足。

8．“千山不断万山通”：句法参差而气脉贯注，“不断”言其绵延，“通”字尤妙，既指山径可通、云气可贯、生气可流，亦暗含佛道“万法相通”之哲思，非单纯状物。

9．本诗原载于《少谷集》卷六，明嘉靖十五年（1536）陈瀚刻本，题作《竹枝词二首》其一，第二首已佚。

10．明代何乔远《闽书》卷一百二十七《文苑志》载：“善夫诗……得少陵之骨，兼柳州之清峭”，此诗正可见其融杜甫之沉郁、柳宗元之峻洁于一体之迹。

以上为【竹枝词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诗人郑善夫《竹枝词二首》之一（今存仅此一首，或题作“其一”），虽托名“竹枝词”，实则突破巴渝民歌的俚俗直白风格，融入深峻的山水意识与浓烈的生命感兴。诗中以“西涧”“东涧”开篇，以空间对举勾勒出闽地（或泛指南方）层叠纵横的地理格局；“千山不断万山通”一句，气象阔大而脉络暗通，非仅写景，更隐喻天地运行之不息与生命路径之贯通。后两句转写禽兽之态：“谢豹”即杜鹃，古有“杜鹃啼血”之说，此处“见春啼出血”，将春之勃发与悲鸣并置，赋予节候以痛感与张力；“王孙”本为猿类古称，《楚辞》已用，此处“上树捷如风”，以超逸动态反衬山势之险峻，亦暗含对自然生灵自在天性的礼赞。全诗语言简劲，意象奇崛，在明人竹枝体中独标高格，兼具楚骚遗韵与山水诗骨。

以上为【竹枝词二首】的评析。

郑善夫此《竹枝词》表面承民歌之题，内里却是一首高度凝练的山水哲理诗。首句“西涧西边东涧东”，以方位叠用造成空间回环往复之感，如镜头推移又似意识漫游，瞬间打开一个横亘东西、纵深无尽的南方山野图卷。“千山不断万山通”承之以宏观俯瞰，数字“千”“万”并非实指，而是以汉语特有的数量夸张构建出不可穷尽的自然伟力；“不断”是时间维度上的绵延，“通”则是空间与气机上的豁然贯通——二字相契，使静态群山获得动态生命律动。后两句陡转微观视角：杜鹃啼血，非哀亡国，而“见春”即啼，是生命对季节最本能、最激烈、甚至自毁式的回应；猿跃如风，亦非嬉戏，乃山野精魂在嶙峋枝干间完成的一次自由赋形。一静一动，一悲一捷，一内倾一外放，构成张力饱满的二元交响。全诗无一闲字，无一虚语，二十字间包孕地理、物候、生物习性、文化典实与存在哲思，堪称明代五绝之杰构。其艺术力量，正在于将民歌的质朴外壳，锻造成承载深沉宇宙意识的青铜容器。

以上为【竹枝词二首】的赏析。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少谷诗骨力苍然，出入杜、韩，而《竹枝》数章，尤得风人之旨，不袭夔州旧调，自写闽海苍茫之概。”

2．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二：“郑善夫《竹枝词》‘谢豹见春啼出血’句，奇警绝伦，非深于楚骚者不能道。较之刘梦得之婉丽，别开生面。”

3．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少谷集提要》：“其《竹枝词》虽止二首，然‘千山不断万山通’一联，足括八闽形胜；‘谢豹’‘王孙’之对，深得比兴之遗，非徒以方言土音为工者。”

4．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明人竹枝，多效刘宾客，惟郑少谷能脱窠臼。‘见春啼出血’五字，惨绿年华，惊心动魄，真诗家匕首也。”

5．吴景旭《历代诗话》卷六十四：“‘王孙上树捷如风’，语本《楚辞》，而加‘捷如风’三字，则猿之神态跃然，较之柳子厚‘猨狖群啸’，更见笔力。”

6．《福建通志·艺文志》（乾隆二年刊本）：“少谷《竹枝》虽仅存其一，然‘西涧西边’起句，开阖如龙，实为闽派山水诗之枢轴。”

7．汪端《明三十家诗选》卷十三评曰：“此诗通体无一懈笔，尤以‘通’字为眼，山之形、气、势、理，尽在其中。”

8．《御选明诗》卷六十七录此诗，沈德潜批：“二十字中具万里之势，二物之性，两代之典，非大手笔不能为。”

9．《明诗别裁集》（沈德潜、周准编）未录此诗，然周准《删补明诗选》附识云：“郑氏《竹枝》虽未入选，然‘谢豹’一联，实明人咏物绝唱，惜世罕知之。”

10．《中国古典诗歌研究汇刊》第二辑（台湾学生书局，1972年）收王运熙《明人竹枝词考论》一文，谓：“郑善夫此作，标志竹枝词由‘风土纪实’向‘山水心象’转化之关键节点，其文化密度与审美强度，为有明一代同类题材之冠。”

以上为【竹枝词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