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辞
秋暑退兮凉风生，日皓皓兮云冥冥。去乡离家兮远徂征。
郁结纡轸兮难为情。登高四望兮渺茫茫，天低垂兮湖水明。
蒲柳衰兮萧瑟，芰荷雕兮凄凉。思丘垄兮天一涯，中心悲兮莫我知。
莎鸡啼兮夜蝉语，星河粲兮萤火飞。援雅琴兮不成音，拊余玦兮当此时。
徙倚彷徨兮夜未央，奋飞不能兮道路长。想故山兮粳稻熟，栗开苞兮桂飘香。
白云英英兮在山冈。德容孔昭兮怀哉勿忘。
翻译文
秋日暑气消退，凉风悄然吹生；
白日明亮朗朗，浮云幽深冥冥。
离别故乡家园，远赴他方征程。
郁结忧思盘绕，悲苦难以为情。
登临高处四望，天地渺渺茫茫；
天幕低垂如盖，湖水澄澈清亮。
蒲草与柳树凋萎，萧瑟寒意沁骨；
菱角与荷花零落，倍觉凄清苍凉。
遥念祖茔丘垄，远隔天涯一方；
内心沉痛悲怆，无人知我衷肠。
莎鸡唧唧夜鸣，寒蝉幽幽低语；
银河星光璀璨，流萤点点飞舞。
手抚雅琴欲奏，曲不成调声喑；
摩挲玉玦自慰，正当此际彷徨。
徘徊徙倚不息，长夜未至天明；
奋翅高飞不得，前路迢递漫长。
恍见故山秋景：粳稻成熟金黄，
栗子裂苞绽出，桂子飘散馨香。
白云缭绕山冈，洁白舒卷英英。
君子德行昭昭，光明磊落可钦；
怀思如此至诚，切莫将我遗忘！
以上为【秋日辞】的翻译。
注释
1．刘琏：字孟藻，青田（今浙江青田）人，刘基长子。洪武十年（1377）授考功监丞，后迁江西右参政。性耿介，不附权贵，终为胡惟庸党所构陷，年仅三十二而卒。有《自怡集》传世，《明史·文苑传》附载其父传后。
2．徂征：往征，远行。《诗经·豳风·东山》：“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此处指奉命赴任或被遣远行。
3．纡轸：屈曲郁结。《楚辞·离骚》：“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王逸注：“纡，屈也；轸，痛也。”
4．丘垄：亦作“邱垄”，指坟茔。《礼记·曲礼上》：“适墓不登垄。”此处代指故里先茔，含孝思与宗族认同。
5．莎鸡：昆虫名，即纺织娘，秋夜鸣叫。《诗经·豳风·七月》：“六月莎鸡振羽。”
6．雅琴：古琴之雅称，象征士人修养与心志寄托。《礼记·乐记》：“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
7．玦：环形有缺口的玉器，古时用以示决断、节操或赠别。《荀子·大略》：“绝人以玦，反绝以环。”此处兼取佩玉明志与“决别”双关义。
8．夜未央：夜未尽，长夜漫漫。《诗经·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
9．粳稻：不黏性稻米，浙南山区主产，此处特指故园秋收景象，具地域实感与生活温度。
10．英英：白云盛貌。《诗经·小雅·白华》：“英英白云，露彼菅茅。”孔颖达疏：“英英，白云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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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初诗人刘琏所作《秋日辞》，属骚体抒情长篇，承楚辞遗韵而融六朝以降秋思传统，以秋景为经、乡愁与忠悃为纬，构建出兼具个人感怀与士人节操的双重抒情结构。全诗以“秋”起兴，层层推进：由外景之萧瑟（风、云、水、草木），转入内情之郁结（离乡、思亲、孤寂、失路），再升华至精神守持（抚琴、佩玦、怀德），终以故园丰稔与白云英英收束，于哀而不伤中见贞刚之气。其情感脉络清晰而深婉，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尤以“蒲柳衰兮萧瑟，芰荷雕兮凄凉”等句，以叠字与对仗强化音节顿挫，深得《九章》遗意。作为刘基之子、明初少有的兼具家学渊源与独立诗格的士人，刘琏在此诗中既延续了乃父忧时念乱之思，又更专注个体生命在政治漂泊中的精神持守，堪称明初骚体诗之典范。
以上为【秋日辞】的评析。
赏析
《秋日辞》以骚体为形，以秋思为核，实现了自然节序、身世遭际与道德自觉的三重交响。开篇“秋暑退兮凉风生”以触觉转换点染时序更迭，奠定清峻基调；继以“天低垂兮湖水明”的阔大空间对照“去乡离家”的渺小个体，形成强烈张力。中段“蒲柳衰”“芰荷雕”化用宋玉《九辩》“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然不滞于悲秋，而以“莎鸡啼”“星河粲”等清冷意象织就秋夜交响，使凄清不失明澈。尤为精妙者，在“援雅琴兮不成音，拊余玦兮当此时”二句——琴为心声之器，不成音非技艺荒疏，实因情塞于中、志郁于胸；玦为决绝之物，抚之非欲断绝，恰是持守不移之证。末段“想故山兮粳稻熟”陡转温馨，却非逃避现实，而是以故园丰稔反衬宦途孤危，终以“白云英英兮在山冈”作结，白云既喻高洁本性，亦暗指青田故里云海胜境（刘基《苦斋记》尝言“山多白云”），实现地理空间与精神原乡的叠印。全诗无一句直斥时政，而“道路长”“莫我知”等语，已隐然透出明初严酷政治生态下士人的精神困境与道德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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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自怡集提要》：“琏诗清劲有法，得家学之正，而尤长于骚体。《秋日辞》一篇，托兴深远，词旨凄婉，足继《九章》余响。”
2．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刘琏《秋日辞》，音节浏亮，比兴深微，非徒摹楚些而已。观其‘德容孔昭’之誓，知其守道不渝，虽遘祸而志不可夺也。”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孟藻早慧，弱冠能诗。《秋日辞》通体用骚，而无一句袭《离骚》《九章》成句，其炼意铸词，自出机杼。”
4．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三：“琏此辞，以秋兴发端，以德誓收束，中间哀乐相生，情景相映，盖深得风人之旨，非苟作者。”
5．《永乐大典残卷·诗话类》引元末明初佚名《青田诗话》：“刘孟藻《秋日辞》，读之使人愀然，非独悲其年少夭折，实叹斯文之将坠而节概之犹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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