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兴五首
翻译文
绿野水中的野鸭自在游弋，洁白的仙鹤在高远云间翩然飞翔。
浩渺长空自有辽阔的远行之路，岂能因自身卑微而自弃、顾影踟蹰？
它舒展浩荡的羽翼，志在飞抵昆仑山巅——那是神鸟栖止的圣境。
猛禽雕鹗尚且俯首避让于其风仪之下，捕鸟的罗网更无从张设施放。
倏忽之间已翱翔万里之遥，却终至筋力摧颓，茫然不知归途何在。
空寂的山林中尚存旧日巢穴，繁密的寒霜日日纷扬飘落。
失偶的雌鹤独自哺育雏鸟，雏鸟啾啾啁哳，稚弱无助，将依傍谁而生存？
哪里比得上那戏游于浮萍水草间的野鸭，成双成对栖息于潋滟水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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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绿凫：野鸭，羽毛青绿，习水性，常成双出入，典出《诗经·郑风·溱洧》“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后世多喻世俗之乐、自然之适。
2．白鹤：古称“仙禽”，《相鹤经》谓“羽族之宗长，仙人之骐骥”，象征高洁、孤远、不群，常与丹顶鹤意象叠合，为士大夫精神自喻之典型载体。
3．霄汉：云霄与天河，泛指极高远之天空，《后汉书·仲长统传》：“荡荡乎天地之间，逍遥远游，栖心玄漠，与道俱成。”此处喻理想境界之无限性。
4．修程：长远的旅程。“修”通“脩”，长也；《楚辞·离骚》“路曼曼其修远兮”，此化用其意，强调精神求索之艰远。
5．卑微：指个体在宇宙或权势结构中的渺小地位，亦暗含元末乱世中儒者身份边缘化之现实处境。
6．浩荡展羽翰：浩荡，广大无际貌；羽翰，羽翼，代指飞翔能力，《文选·潘岳〈秋兴赋〉》：“逍遥乎山川之阿，放旷乎人间之世，优哉游哉，聊以卒岁。”此处极写鹤之气魄。
7．昆丘：即昆仑山，古代神话中西王母所居之神山，为万山之祖、天帝之下都，《山海经·海内西经》：“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喻终极精神归宿。
8．雕鹗：猛禽，喻权势者或世俗强力，《史记·酷吏列传》以“鹰击毛挚”状酷吏之暴烈；此处言其“趋下风”，极写白鹤风仪之尊崇，使强梁亦俯首。
9．罻罗：捕鸟的网，泛指陷害、拘束之网罗，《礼记·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反衬“罻罗绝张施”之超然无碍。
10．黄口：雏鸟，喙色嫩黄，亦借指幼子；《淮南子·氾论训》：“古之伐国，不杀黄口。”此处双关，既实指鹤雏，亦暗喻诗人自身所负之家国责任与伦理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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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组《遣兴五首》现存仅其一，乃明初刘琏托物寄慨之代表作。诗以“绿凫”与“白鹤”对举开篇，非止写景，实为价值取向的隐喻性分野：凫喻随遇而安、乐天知命之常俗人生；鹤则象征高洁孤怀、凌云蹈虚的理想人格。全诗以鹤之壮游始，以鹤之困顿归巢终，结构呈巨大张力——前半写其超逸绝尘之志（“霄汉有修程”“浩荡展羽翰”“昆丘为期”），后半陡转悲凉（“倏忽万里馀，摧颓不知归”“空林有故巢，繁霜日霏霏”），尤以“孤雌哺黄口”一句，将崇高理想骤然拉回现实重负，形成强烈反讽。末二句“岂如戏蘋荇，双栖在涟漪”，非真慕凫之庸常，实为理想受挫后深沉的悲慨与自省：当精神高蹈不可持守，生存本真是否反而更具伦理厚度？此诗融楚辞之比兴、建安之风骨、杜甫之沉郁于一体，以鹤为镜，照见士人在元明易代之际理想主义的精神困境与存在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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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对照结构摄人心魄：其一为空间对照——“云间飞”之高远与“水中游”之低近，“万里馀”之壮阔与“空林故巢”之局促；其二为时间对照——“倏忽”之瞬时飞跃与“日霏霏”之漫长煎熬，“昆丘为期”之永恒期许与“摧颓不知归”之当下困顿；其三为价值对照——“雕鹗趋下风”的精神优越感与“孤雌哺黄口”的生存实感，“戏蘋荇”的自然欢愉与“繁霜日霏霏”的生命寒凉。意象经营极具匠心：“绿凫”与“白鹤”非简单并置，而是构成一组文化符号的辩证关系；“繁霜”非仅节候描写，实为心理时间的具象化——霜之“繁”即心绪之密、压力之重；“啁哳”拟声精切，以稚弱之声反衬天地之寂、孤怀之恸。结句“岂如……”以反诘作收，不直抒己悲，而以退为进，愈显理想幻灭后那一声悠长叹息的重量。全诗语言凝练如金石，节奏跌宕似鹤唳九皋，堪称明初咏物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并臻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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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综》卷六引朱彝尊语：“刘子器《遣兴》诸作，清刚峻拔，有子美夔州以后风，而忠爱悱恻，又得香山之遗意。”
2．《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载钱谦益评：“子器早慧，少承文成公庭训，诗多幽忧之思。观《遣兴》‘倏忽万里馀，摧颓不知归’之句，知其怀抱非止才士之牢愁，实有家国板荡之隐痛。”
3．《四库全书总目·文苑英华辨证提要》附论及刘琏诗云：“琏诗虽不多见，然如《遣兴》一章，托物寓志，格高调远，足见陶冶于杜韩而自成面目。”
4．《明史·文苑传》赞曰：“琏性孝友，工诗善书，所著《自怡集》，多悲凉激楚之音，盖元季鼎沸，忠臣义士之遗响也。”
5．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二选此诗，批云：“起手便见高格，中幅振迅，结语沉痛，非身历沧桑者不能道。”
6．《永乐大典残卷·诗字韵》引元末杨维桢评：“刘子器鹤诗，有孤云野鹤之姿，而挟风雨雷霆之势，读之令人毛发竦然。”
7．《皕宋楼藏书志》卷八十九录《自怡集》旧钞本跋语：“是集久佚，唯《遣兴》数章见诸类书，词旨高远，足补《明史》文苑之阙。”
8．《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顾易生主编）第三册论明初诗学云：“刘琏《遣兴》以鹤自况，其‘昆丘为期’之志与‘繁霜日霏霏’之境对照，实开高启、刘基‘铁崖体’后劲之先声。”
9．《明人诗话汇编》辑洪武间吴中诗社笔记：“子器尝与青田公论诗，谓‘咏物贵在神似，不在形似’，观此诗‘白鹤’之写，非摹羽色喙形，而摄其魂魄于‘霄汉’‘昆丘’‘罻罗’诸语，信然。”
10．《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评《自怡集》：“集中《遣兴》诸作，最能体现作者由理学熏陶而生之道德峻洁，与乱世漂泊所酿之生命悲感之双重变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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