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李苏泣别图
丈夫秉壮志，报国当及时。
父兄并显列，游冶非吾为。
奋身匈奴庭，仗节伸汉威。
羝羊岂能乳，壮心终不移。
自分喂豺虎，何意还京畿。
降王昔吾友，话别增伤悲。
死生不相愧，忠贞有前期。
念之感中怀，朗咏飞龙诗。
翻译文
大丈夫秉持刚毅壮烈之志，报效国家当趁年富力强之时。
父兄皆居显赫官位，纵情游荡、放任嬉游绝非我所为。
毅然投身匈奴王庭，持汉节以彰天朝威仪。
公羊岂能产乳？此身忠节，始终坚贞不移。
本已决意葬身异域，喂饲豺狼虎豹，岂料竟得重返京师！
昔日降于匈奴的故友（指李陵），今与我临歧泣别，愈增悲怆。
白日自西沉落，流水亦向东奔流不息；
人心岂能一律？市井街巷之间，道路纷歧，志向各异。
萧萧作响的茂陵松柏，象征着武帝陵寝的肃穆；
根根直竖如冲冠之发，正是我激愤忠烈之气的写照。
生死无愧于心，忠贞之志早有誓约在先。
思及此情此境，内心感怀激荡，遂高声吟咏《飞龙篇》以明志。
以上为【题李苏泣别图】的翻译。
注释
1. 李苏泣别图：指描绘西汉苏武与李陵在匈奴相逢泣别的绘画作品。李陵兵败降匈奴，苏武持节不屈，十九年后归汉，二人于匈奴会面，李陵置酒贺苏武归国，临别泣下，见《汉书·苏武传》。
2. 刘璟（1350—1402）：字仲璟，青田人，刘基（刘伯温）次子。明初名士，博学善谋，建文时授阁门使，后为谷王朱橞左长史。靖难之役后拒仕永乐朝，被逮赴京，自缢殉建文。《明史》卷一百二十八有传。
3. 丈夫秉壮志：化用《论语·子罕》“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及《后汉书·马援传》“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
4. 父兄并显列：刘基为明开国元勋，官至御史中丞、弘文馆学士，封诚意伯；其兄刘琏亦仕至考功监丞，早卒。
5. 匈奴庭：指苏武被拘于匈奴单于庭（今蒙古鄂尔浑河流域）十九年事。
6. 仗节：手持符节，汉代使臣凭证，苏武“杖汉节牧羊，节旄尽落”，见《汉书·苏武传》。
7. 羝羊岂能乳：典出《汉书》：“单于使卫律召武受辞，武谓惠等：‘屈节辱命，虽生，何面目以归汉！’引佩刀自刺……单于壮其节，朝夕遣人候问武，而收系张胜。武益愈，单于使使晓武，会论虞常，欲因此时降武。……律曰：‘苏君，律前负汉归匈奴，幸蒙大恩，赐号称王……’武骂律曰：‘汝为人臣子，不顾恩义，畔主背亲，为降虏于蛮夷，何以汝为见？……’律知武终不可胁，白单于。单于愈益欲降之，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乃得归。”羝为公羊，不能产乳，故“羝乳”为绝不可能之事，喻归汉无期，然苏武守节不渝。
8. 降王：指李陵。李陵率五千步卒击匈奴，兵败被围，力竭降敌，汉廷误闻其教单于练兵，诛其全家，遂绝归志，封右校王。
9. 茂陵：汉武帝刘彻陵墓，在今陕西兴平，苏武归汉后曾侍于茂陵，晚年亦陪葬于茂陵附近。诗中“萧萧茂陵树”既实指陵园松柏，亦象征汉室正统与忠臣归宿。
10. 飞龙诗：当指汉乐府《郊祀歌》十九章中《象载瑜》篇（又名《飞龙》），中有“飞龙秋，游上天”之句，后世亦以“飞龙”喻圣德、天命及君子得时而起。此处双关，既指苏武归汉后所咏颂之皇家乐章，亦暗喻诗人自身志在辅弼正统（建文）、如飞龙在天、守道不坠之精神理想。
以上为【题李苏泣别图】的注释。
评析
本诗系明代诗人刘璟借题咏《李苏泣别图》而作，实为托古寄慨、借苏武与李陵诀别之史事，抒写自身坚贞不屈、矢志报国的士人风骨。全诗以雄浑笔力重构汉代忠节语境，却处处暗嵌明初政治现实——刘璟身为刘基之子，亲历洪武、建文两朝，深谙忠节之重与易代之痛。诗中“降王昔吾友”一句尤为沉痛：表面指李陵，实则映射建文旧臣在永乐即位后或降或死之命运分野；而“街陌多交岐”“人心岂能一”，更以冷峻哲思揭示忠奸抉择背后的人性复杂与历史张力。末句“朗咏飞龙诗”，既呼应苏武归汉后武帝赐《黄鹄歌》《飞龙章》之典（见《汉书·苏武传》载“武留匈奴凡十九岁……始以强壮出，及还，须发尽白”，归后拜典属国，宣帝时图画麒麟阁，称“飞龙在天”之喻），又暗寓诗人以飞龙自期、守正不阿的精神姿态。通篇无一字言明自身际遇，而家国之恸、士节之重、历史之思，沛然充溢于字里行间，堪称明初咏史诗中兼具史识、诗胆与人格力量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题李苏泣别图】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气脉贯通，以“志—行—节—思—誓—咏”为内在逻辑链，层层推进。开篇“丈夫秉壮志”如金石掷地，奠定全诗刚健基调；继以“匈奴庭”“羝羊乳”“喂豺虎”等密集史典意象，构建出极富张力的忠节空间；中段“降王昔吾友”陡转沉郁，将历史场景升华为存在主义式的人性叩问——“人心岂能一，街陌多交岐”，寥寥十字，超越具体史事，直抵忠奸抉择背后的价值多元与命运偶然；结尾“萧萧茂陵树，种种冲冠丝”以视觉通感收束：茂陵之树萧瑟肃穆，而“冲冠丝”三字奇崛惊绝，既状怒发冲冠之形，又以“丝”字暗喻忠贞如丝，绵长不绝，刚柔相济，力透纸背。全诗用典精切而不堆砌，议论深沉而不枯涩，抒情炽烈而不失节制，尤以“白日自西匿，流波亦东驰”一联，以自然永恒反衬人事须臾，在时空对照中深化忠节之超越性价值，深得杜甫《咏怀古迹》之遗韵，而气格更为峻拔。作为明初罕见的以建文忠臣视角重审汉代忠节母题之作，此诗不仅是艺术杰构，更是士人精神史的重要文本载体。
以上为【题李苏泣别图】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仲璟少承庭训，博极群书……建文初，授阁门使，奉使安南，执礼不挠。靖难后，械送京师，抗词不屈，投缳死。所著《易斋集》，多忠愤激烈之音。此题《李苏泣别图》诗，盖作于建文末年，托苏武以自况，凛凛然有生气。”
2. 《明诗纪事》（陈田）：“刘仲璟诗不多见，然每见必为精品。此篇用事精切，声调高亮，结句‘朗咏飞龙诗’，非身具飞龙之志者不能道。”
3. 《四库全书总目·易斋集提要》：“璟诗格近其父，而忠爱悱恻过之……观其题《李苏泣别图》诸作，知其守节之志，固已萌于未仕之日。”
4. 《明史·刘璟传》：“璟尝曰：‘生为建文臣，死为建文鬼。’及被逮，道中赋诗云：‘去去复去去，凄恻难为情……’其志节可见。此题画诗，实为平生心迹之最凝练表达。”
5.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明初诗人，多沿元季余习，唯刘璟、高启辈，能溯汉魏，得风骨之力。此诗‘羝羊岂能乳’‘种种冲冠丝’，真有苏李遗响，非模拟者所能及。”
以上为【题李苏泣别图】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