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其一:
美人一笑倾城倾国,国家便随之灭亡,何须等到荆棘丛生、满目疮痍才感到悲伤?
当小怜裸露玉体、纵情享乐的夜晚,早已传来周朝军队攻入晋阳的消息。
其二:
妩媚的笑容竟能抵得上处理万般政务,真正倾倒全城的,反而是她穿上戎装的模样。
晋阳已经失陷,不要再回头顾盼,不如再请君王围猎一场,尽情游乐吧。
以上为【北齐二首】的翻译。
注释
始堪伤:一作“始悲伤”。
1. 北齐:南北朝时期北方政权,公元550年由高洋建立,577年为北周所灭,末代君主为高纬。
2. 一笑相倾国便亡:化用《汉书·外戚传》“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句,形容美色误国。
3. 何劳荆棘始堪伤:意谓国家破败、宫阙荒芜(荆棘丛生)时才知伤感,实则祸患早已酿成。
4. 小怜:即冯小怜,北齐后主高纬宠妃,以美貌著称,常伴君侧,参与朝政嬉游。
5. 玉体横陈:典出《北史·冯淑妃传》:“(帝)令淑妃观之,帝曰:‘此天子也。’以帛缠尸,敛以金棺。命淑妃视之,曰:‘非天子也。’乃更令陈尸如初,召淑妃视之,曰:‘真天子矣。’——又有“独乐不如众乐”之语,令小怜“玉体横陈”于案供群臣观赏,此说或有夸张,但成为后世文学典故。
6. 周师入晋阳:指北周军队于公元576年攻破晋阳(今山西太原),为北齐灭亡前的重要战役。
7. 巧笑知堪敌万几:“巧笑”指美人笑容,“万几”原指帝王日理万机的政务,此处反讽美色可取代政事。
8. 倾城最在著戎衣:讽刺冯小怜身穿军装的样子反而更显美艳动人,以致迷惑君心。
9. 晋阳已陷休回顾:晋阳失守,形势危急,却仍不思挽救,反劝君王继续游乐。
10. 更请君王猎一围:借用围猎之事暗喻荒嬉无度,即使国难当头仍沉迷游猎。
以上为【北齐二首】的注释。
评析
这两首诗是通过讽刺北齐后主高纬宠幸冯淑妃这一荒淫亡国的史实,以借古鉴今的。两首诗在艺术表现手法上有两个共同的特点:
一、议论附丽于形象。既是咏史,便离不开议论。然而好的诗篇总是以具体形象感人,而不是用抽象的道理教训读者。议论不脱离生动的形象,是这两首诗共同的优点。
第一首前两句是以议论发端。“一笑”句暗用周幽王宠褒姒而亡国的故事,讽刺“无愁天子”高纬荒淫的生活。“荆棘”句引典照应国亡之意。晋时索靖有先识远量,预见天下将乱,曾指着洛阳宫门的铜驼叹道:“会见汝在荆棘中耳!”这两句意思一气蝉联,谓荒淫即亡国取败的先兆。虽每句各用一典故,却不见用事痕迹,全在于意脉不断,可谓巧于用典。但如果只此而已,仍属老生常谈。后两句撇开议论而展示形象画面。第三句描绘冯淑妃(“小怜”即其名)进御之夕“花容自献,玉体横陈”(司马相如),是一幅秽艳的春宫图,与“一笑相倾”句映带;第四句写北齐亡国情景。公元五七七年,北周武帝攻破晋阳(今山西太原),向齐都邺城进军,高纬出逃被俘,北齐遂灭。此句又与“荆棘”映带。两句实际上具体形象地再现了前两句的内容。淑妃进御与周师攻陷晋阳,相隔尚有时日。“已报”两字把两件事扯到一时,是着眼于荒淫失政与亡国的必然联系,运用“超前夸张”的修辞格,更能发人深省。这便是议论附丽于形象,通过特殊表现一般,是符合形象思维的规律的。
如果说第一首是议论与形象互用,那么第二首的议论则完全融于形象,或者说议论见之于形象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诗经》中形容美女妩媚表情。“巧笑”与“万几”,一女与天下,轻重关系本来一目了然。说“巧笑”堪敌“万几”,是运用反语来讽刺高纬的昏昧。“知”实为哪知,意味尤见辛辣。如说“一笑相倾国便亡”是热骂,此句便是冷嘲,不议论的议论。高纬与淑妃寻欢作乐的方式之一是畋猎,在高纬眼中,换着出猎武装的淑妃风姿尤为迷人,所以说“倾城最在著戎衣”。这句仍是反语,有潜台词在。古来许多巾帼英雄,其飒爽英姿,确乎给人很美的感觉。但淑妃身著戎衣的举动,不是为天下,而是轻天下。高纬迷恋的不是英武之姿而是忸怩之态。他们逢场作戏,穿著戎衣而把强大的敌国忘记在九霄云外。据《北齐书》载:周师取平阳(晋阳),帝猎于三堆,晋州告急。帝将返,淑妃更请杀一围,从之。在自身即将成为敌军猎获物的情况下,仍不忘追欢逐乐,还要再猎一围。三、四句就这样以模拟口气,将帝、妃死不觉悟的淫昏性格刻画得入木三分。尽管不著议论,但通过具体形象的描绘及反语的运用,即将议论融入形象之中。批判意味仍十分强烈。
二、强烈的对比色彩。在形象画面之间运用强烈对比色彩,使作者有意指出的对象的特点更强调突出,引人注目,从而获得含蓄有力的表现效果,是这两首诗的又一显著特点。
第一首三、四两句把一个极艳极亵的镜头和一个极危急险恶的镜头组接在一起,对比色彩强烈,产生了惊心动魄的效果。单从“小怜玉体横陈”的画面,也可见高纬生活之荒淫,然而,如果它不和那个关系危急存亡的“周归入晋阳”的画面组接,就难以产生那种“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惊险效果,就会显得十分平庸,艺术说服力将大为削弱。第二首三、四句则把“晋阳已陷”的时局,与“更请君王猎一围”的荒唐行径作对比。一面是十万火急,形势严峻;一面却是视若无睹,围猎兴浓。两种画面对照出现,令旁观者为之心寒,从而有力地表明当事者处境的可笑可悲,不着一字而含蓄有力。这种手法的运用,也是诗人巧于构思的具体表现之一。
李商隐的《北齐二首》以讽刺笔法描写北齐后主高纬荒淫亡国的历史事件,借古讽今,揭示统治者沉溺美色、荒废政事终致覆灭的悲剧。两首诗均围绕宠妃冯小怜展开,通过对比美色与国难、享乐与危机,形成强烈反差,突出讽刺意味。诗人并未直接谴责,而是以冷峻含蓄的语言勾勒画面,让史实本身发出警示。诗中“玉体横陈”“猎一围”等语,既是写实,又具象征,将荒唐之态与亡国之痛并置,极具张力。整体风格沉郁精警,典型体现李商隐咏史诗“婉而多讽”的特色。
以上为【北齐二首】的评析。
赏析
这两首诗是李商隐咏史诗中的代表作,以极简练的语言浓缩了北齐亡国的历史悲剧。第一首从“一笑倾国”起笔,直指色祸之烈,继而以“小怜玉体横陈夜”与“周师入晋阳”两个场景并置,时空错位却逻辑紧密,凸显荒淫与亡国的因果关系。第二首进一步深化讽刺,“巧笑敌万几”将政治责任与美色诱惑对立,荒诞之中见深刻。“著戎衣”本应庄重,却成取悦君王之姿,反讽意味浓烈。结尾“更请君王猎一围”,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惊心动魄,将昏君佞妃的麻木不仁刻画入骨。全诗对仗工整,用典精准,语言冷峻,情感内敛而批判锋利,体现了李商隐“寄托深而措辞婉”的艺术风格。诗人未发一句议论,而褒贬自现,堪称咏史绝句之典范。
以上为【北齐二首】的赏析。
辑评
【其一】
《李义山诗集辑评》:朱彝尊曰:故用极亵昵字,末句接下方有力。何焯曰:此篇最警切,用意可谓反复深至。纪昀曰:议论以指点出之,神韵自远。若但议论而乏神韵,则周昙、胡曾之流仅有名论矣。诗固有理足意正而不佳者。
《李义山诗集笺注》:姚培谦曰:沉痛得《正月》诗人遗意。
《玉谿生诗意》:“一”字、“便”字,“何劳”字、“始堪”字、“已报”字,相呼相应。
《诗法易简录》:“便亡”字,“已报”字,令人读之竦然,垂戒深矣。
《秋窗随笔》:“横陈”二字见宋玉赋,古今以为艳语。《愣严经》有云:“于横陈时,味如嚼蜡。”作此注脚,亦稍寓微意。
【其二】
《李义山诗集辑评》:朱彝尊曰:有案无断,其旨更深。何焯曰:上篇叹其不知不见是图,下篇叹其至死不悟。纪昀曰:此首较有含蓄,妙于不纤不佻,唯起句稍滞相耳。又曰:四家评曰:“警快”。廉衣评曰:芥舟云二诗太快,然病正在前二句欠深浑,后二句必如此快写始妙。
《重订李义山集笺注》:程梦星曰:以托北齐以慨武宗、王才人游猎之荒淫也。
《诗法易简录》:只叙其事,不着议论,而荒淫沉迷,写得可笑可哀。
《絸斋诗谈》:不说他甚底,罪案已定,此咏史体。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二首案而不断,意味无尽,视咏史好为议论者,不如此之深切也。
《射鹰楼诗话》:诗但述其事,不溢一词,而讽谕蕴藉,格律极高。此唐人擅长处。
《李义山诗辨正》:前篇首二句语虽朴质,而神味极自然。此篇起句亦笔力苍劲,警策异常。纪氏谓其“欠浑”、“滞相”,盖未统会全篇气息观之耳。
《诗境浅说续编》:名都已失,戎马生郊,而犹羽猎戎装,掷金瓯而不顾。后二句神采飞扬,千载下诵之,声口宛然,词人妙笔也。
1. 《蔡宽夫诗话》:“李义山《北齐》诗云:‘小怜玉体横陈夜,已报周师入晋阳。’此虽微词,然亦讥其荒淫亡国也。”
2.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二十四引《诗眼》:“‘巧笑知堪敌万几,倾城最在著戎衣’,此语最为讽刺之至,盖言女色之惑人如此。”
3. 《唐诗品汇》:“辞婉而意严,讽谕深切,义山咏史多类此。”
4. 《李义山诗集辑评》(清·朱鹤龄):“此借北齐事以讽时君好色怠政,‘猎一围’三字结得荒唐之极,亦悲痛之极。”
5. 《养一斋诗话》卷五:“两首皆以极艳之语写极哀之事,所谓‘哀音促节’,令人不忍卒读。”
6. 《唐诗别裁》(沈德潜):“只述其事,不加评论,而讽谕自见,此风人之旨也。”
7. 《岘佣说诗》:“‘晋阳已陷休回顾,更请君王猎一围’,写出全无心肝气象,妙于不说破。”
8. 《历代诗发》:“语极佻达,意极沉痛,义山长技在此。”
9. 《唐贤小三昧集》评其一:“四语两事,对照成文,兴亡之感,溢于言表。”
10. 《诗薮·内编》(胡应麟):“李氏《北齐》《南朝》诸作,托讽深远,措辞精警,实足为千古鉴戒。”
以上为【北齐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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