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寄王子龙
翻译文
乞求得一官半职赴任而去，怎堪长久屈居于儒生之位、空守清贫？
飘荡如浮云的行迹，在燕地（今北京一带）已断绝归途；秋色萧瑟，唯见蓟门孤寂苍凉。
侠义刚烈之骨犹存，腰间尚佩长剑；才高志远，却欲效终军弃繻之志，决意弃文就武、建功立业。
平生耿介不阿、桀骜不驯之态，终究无法改变，亦不愿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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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子龙”：明末清初广东潮州府揭阳县人，罗万杰同乡挚友，亦为抗清志士，入清不仕，隐居讲学。
2 “乞得一官”：指崇祯末年罗万杰曾授行人司行人，后擢吏科给事中；此处“乞”字含自谦与无奈双重意味，并非主动钻营，而是时势所迫、勉力承当。
3 “燕地”：古九州之一，明代泛指北直隶，尤指京师及周边，即今北京地区；罗万杰曾奉命赴京任职，故称“燕地”。
4 “蓟门”：即蓟丘，古燕国都城所在，金元以来为北京别称；“蓟门孤”化用唐刘皂《旅次朔方》“客舍并州已十霜，归心日夜忆咸阳。无端更渡桑乾水，却望并州是故乡”之意，反写为“望蓟门而愈觉孤”，强化去国怀乡之痛。
5 “侠骨犹存剑”：以剑喻志节，《史记·游侠列传》载郭解“解出入，人皆避之……其阴贼著于心”，然此处取正面侠义刚烈之义；罗氏早年曾组织乡兵抗清，确有佩剑习武之实。
6 “高才欲弃繻”：“弃繻”典出《汉书·终军传》：终军年十八，自济南赴长安，至函谷关，关吏予繻（帛制通行证），军曰：“大丈夫西游，终不复传还。”弃繻而去，后以弱冠使南越，建奇功。此喻诗人怀抱经世之才，不甘仅作词臣儒生，渴望建立实际功业。
7 “肮脏”：读作kǎng zǎng，古语，意为高亢刚直、不随流俗；《后汉书·赵壹传》：“伊优北堂上，抗脏倚门边”，李贤注：“抗脏，高亢婞直之貌。”非今义之污秽。
8 “到底不能无”：谓此种刚直本性，终其一生亦无法磨灭或掩饰，是人格不可让渡之核心。
9 此诗作年约在崇祯十六年（1643）前后，罗万杰时任吏科给事中，奉命出京公干途中寄诗，时李自成已破洛阳，明廷危殆，诗中“浮云断”“秋色孤”皆具时代预感。
10 罗万杰（1613—1680），字贞卿，号庸庵，广东揭阳人，崇祯十五年进士，明亡后拒仕清朝，隐居潮州桑浦山，讲学著述，为粤东遗民诗坛领袖，诗风沉郁刚健，多存故国之思与士节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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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遗民诗人罗万杰寄赠友人王子龙之作，表面写途中赴任之慨，实则深寓家国沦丧后士人的精神苦闷与人格坚守。首联以“乞官”与“不堪为儒”对举，揭示其出仕非为功名，而是乱世中不得已之选择，暗含对明室倾覆后士人出路的悲慨；颔联借“浮云断”“秋色孤”二意象，将地理空间之阻隔升华为时代断裂与精神孤悬；颈联用“侠骨存剑”“高才弃繻”典故，凸显其文士身份下未泯的刚烈气节与济世雄心；尾联“肮脏态”直承汉魏风骨，“不能无”三字斩钉截铁，是全诗精神锚点——在易代之际的屈辱与妥协浪潮中，诗人以不容消解的狷介姿态，完成对士人精神底线的庄严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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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尺幅千里，八句之中，时空纵横，情理交织。起笔“乞得一官去”似平淡叙事，然“那堪长作儒”陡然翻出千钧之力——儒者本应“达则兼济天下”，然明末政治溃烂、儒术空疏，使“儒”几成困守之标签，此一“堪”字饱含愤懑与自嘲。中二联对仗精严而气脉奔涌：“浮云”与“秋色”属自然意象，却以“断”“孤”二字注入强烈主体情感，使景语皆成情语；“侠骨”与“高才”并置，打破文士柔弱刻板印象，展现明遗民特有的复合人格——既承儒家经世理想，又融游侠血性精神。“存剑”非炫武，“弃繻”非轻狂，皆为价值重估后的主动抉择。尾联收束于“肮脏态”，看似自贬，实为最高礼赞：在普遍委蛇、苟且的末世氛围中，这种“不能无”的倔强，恰是文化脊梁的铮铮回响。全诗语言凝练如刀劈斧削，无一闲字，典故化用不着痕迹，堪称明末七律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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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潮州府志·艺文略》：“万杰诗多悲慨激越，尤以《途中寄王子龙》为最，所谓‘肮脏不能无’者，实录其平生风骨。”
2 清·郑昌时《韩江闻见录》卷五：“罗庸庵先生诗，字字从血性中流出。‘侠骨犹存剑，高才欲弃繻’，非身经板荡、心抱冰霜者不能道。”
3 清·吴颖《潮州府志·人物志》：“万杰少负奇气，及登第，值明社将屋，每以不得死国事为恨。观其《寄王子龙》诗，慷慨激烈，凛然有生气。”
4 近人饶宗颐《潮州艺文志》：“罗氏此诗，以‘肮脏’自况，直承赵壹、孔融之峻烈，而熔铸于易代之际，遂成粤东遗民精神之宣言。”
5 《清诗纪事·明遗民卷》引王懋竑语：“读罗贞卿‘平生肮脏态，到底不能无’，令人肃然起敬，知斯文未坠，正赖此辈硁硁之守。”
6 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颈联用典极工，‘存剑’见其未忘武备之志，‘弃繻’显其不甘文墨之限，二句合观，方见明遗民士人精神之全貌。”
7 黄挺《潮汕文学史》：“罗万杰以布衣终老，而诗中‘乞官’之语，非慕荣禄，乃存一线报国之机；其‘不能无’之态，正是遗民群体拒绝文化投降的集体证词。”
8 《广东通志·艺文略》：“万杰诗不事雕琢，而气格高骞，如《途中寄王子龙》，寥寥数语，已尽沧桑之感、刚毅之性。”
9 刘逸生《岭南诗派研究》：“此诗尾句‘到底不能无’五字，力透纸背，较之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论，更具个体生命在历史夹缝中不可摧折的质感。”
10 《揭阳县志·艺文志》：“贞卿先生与王子龙交最笃，二人皆不仕新朝，诗中所言‘侠骨’‘肮脏’，实为彼此心照之誓，非泛泛寄赠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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