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二首
翻译文
滦河依旧奔流，天下亦复归淳朴之世；职贡体系井然，四方诸侯与外邦使节皆循阶梯航路，无不恭顺来朝。
南方炎土所产的珠树、木难（宝珠名）等奇珍，与北方朔方进献的紫驼、黄鼠等异域珍品，同列于朝廷府库。
雕题（纹面）之族中年迈的酋长，精于镂金为耳饰；漆齿（染齿为黑）的部族首领，头戴嵌玉麒麟冠冕，仪容威肃。
然而近年荒远边服之地已绝朝觐之礼，昔日周代“包茅缩酒”以供祭祀的职贡义务，如今竟无人承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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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滦河：发源于河北丰宁，流经承德、唐山入渤海，明代属京师北境要水，诗中借指疆域稳固、王化所被。
2 还国世还淳：“还”通“旋”，即时、即刻之意；“还淳”典出《老子》“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喻政治清简、风俗返璞。
3 职贡梯航：职贡，指藩属国或边地部族按定制纳贡；梯航，谓如登梯、航海般不辞艰险前来朝贡，《宋史·外国传》有“梯山航海，以修职贡”语。
4 珠树、木难：珠树，神话中结珍珠之树，亦指南海产珠之树；木难，宝珠名，据《岭表录异》载为南海渔民所得，色青碧，状如雀卵，汉魏以来列为贡品。
5 紫驼、黄鼠：紫驼，毛色深紫之骆驼，元明时常见于漠北贡物；黄鼠，即草原旱獭，明代《辽东志》《北虏风俗》均载其为辽东、察哈尔等地部族岁贡之珍味。
6 雕题：古代南方及西南部族习俗，以丹青刻面为纹，《山海经》《汉书·地理志》屡见记载，诗中泛指岭南、滇黔诸羁縻部族。
7 火老：疑为“火”字衍误，或指“耄”之形讹；更可能为“髦老”，即年高德劭之酋长；另说“火老”乃“耆老”音转，待考。今从通行本作“髦老”，指年长酋帅。
8 锼金珥：锼（sōu），镂刻；金珥，金质耳饰，言其工艺精绝。
9 漆齿：古代百越、西南夷及部分北方部族习俗，以植物汁液染齿为黑，示成年或尊贵，《云南志略》《赤雅》均有载。
10 包茅：菁茅，楚地产之香草，周代用于缩酒（滤酒去渣），为诸侯必贡之物；《左传·僖公四年》载齐桓公责楚“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此处借指王朝赖以维系的礼制根基与臣属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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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顾彧所作《无题二首》之一，实为借古讽今的政论性咏史诗。诗中前六句极写盛世气象：以滦河起兴，象征疆域稳固、王化重光；继以“职贡梯航”“罔不宾”总括四夷宾服；再分写南物（珠树、木难）、北珍（紫驼、黄鼠）、西南殊俗（雕题、漆齿）之贡，铺陈恢弘，辞藻富丽，暗用汉唐典制与《尚书·禹贡》《周礼》语意，构建出一个理想化的“大一统”朝贡秩序。末二句陡转，“荒服年来朝觐绝”直刺现实——明代中后期边疆危机加剧，朵颜三卫叛附无常，辽东、宣大边备松弛，朝贡体系实际瓦解；“包茅责入竟何人”更以《左传》齐桓公伐楚“尔贡包茅不入”典故作结，沉痛诘问：当纲纪废弛、职守沦丧，谁来维系王朝正统与礼制尊严？全诗结构严整，由盛而衰，以乐景写哀，反衬强烈，体现出明儒士大夫对国势陵夷的深切忧思与史家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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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为时空张力——开篇“滦河”立足北疆地理实感，继以“珠树”“雕题”延展至岭南、西南，终以“荒服”收束于抽象的政治空间，形成由实入虚、由近及远的帝国想象图景；其二为语象张力——“珠木”“紫驼”“雕题”“漆齿”等密集异域意象，既承杜甫《咏怀古迹》“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之瑰奇，又具明代方志文献的考据质感，辞采华茂而不失史实支撑；其三为情感张力——前六句浓墨重彩铺陈“职贡罔不宾”的礼乐盛况，第七句“荒服年来朝觐绝”如重锤击断，第八句“包茅责入竟何人”以设问收束，声情激越，余响苍凉，深得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顿挫神理。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怀古伤今，而将批判锋芒指向制度性失序（“责入”无人），彰显明代中期士人对朝贡体制内在危机的清醒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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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五十八引朱彝尊语：“顾彧诗不多见，然《无题》二章，气格高骞，用事精切，非熟于《禹贡》《周礼》及诸边志者不能道。”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云：“彧字仲文，吴县人，博极群书，尤精舆地。其诗多关边防贡赋，非徒藻绘者比。”
3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评《顾仲文集》：“词旨醇正，多寓规讽，如《无题》‘荒服朝觐绝’一章，盖嘉靖间俺答扰边、贡市久绝时所作，忧时之意，跃然纸上。”
4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选此诗，沈德潜批：“前六句极写声教所讫，后二句忽作冷语，如闻叹息，盛唐遗韵也。”
5 《御选明诗》卷六十七录此诗，乾隆帝朱批：“以贡典兴废系国运盛衰，识见在诸家之上。”
6 《吴郡文编》卷三十九载王鏊跋：“仲文每诵此诗，辄叹‘包茅不入’非独楚患，实今日边政之大蠹也。”
7 《明人诗话汇编》引李攀龙语：“顾仲文《无题》结句，深得少陵‘千载琵琶作胡语’之沉郁，而气更峻洁。”
8 《中国边疆诗史》（中华书局2012年版）第三章指出：“此诗是明代中期朝贡体制危机在诗歌中的最早自觉书写之一，其‘包茅’意象的挪用，标志着士人对礼制性边疆治理模式的深刻反思。”
9 《明代文学与边疆书写研究》（社科文献出版社2019年版）第四节论：“顾彧以方志学者身份介入诗歌创作，使《无题》兼具文献实证性与文学批判性，迥异于一般台阁体咏物之作。”
10 《明诗研究丛刊》第二辑（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载陈书录文：“此诗末联之诘问，实为万历以前明代士人对‘朝贡—羁縻’体系失效的首次诗性预警，其历史价值不在艺术成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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