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声甘州 · 留别阿字无兄
叹离情一往一重来，可似海门潮。已千秋期许，十年建立，两地忧劳。又道如形伴影，彼此不容招。底事扁舟上，回首迢迢。
待向梅关北去，倩宾鸿寄语，云阔天高。想闻声欲下，转眼失鹪鹩。更有时、连床续梦，怕冰霜、折断岁寒梢。晨钟起、添些风雨，相助萧萧。
翻译文
感叹离别之情，来而复往、一重未平又添一重，恰如海门（今广东广州南沙一带，古为珠江入海口要冲）潮水，涨落不息、奔涌不绝。我们曾以千秋之志彼此期许，十年间共同立身立言、建业弘道；更在两地分隔中，各自承担忧患辛劳。又常说情谊如形影相随，然此刻竟至彼此不能相招、不得相见。究竟为何我独登扁舟而去？回望来路，唯见水天苍茫、归途迢递。
待我向北行至梅关（岭南与中原分界之雄关，在今江西大余、广东南雄交界），请托南来北往的鸿雁代为传语：云路浩阔，天宇高远，音书难寄。想你闻讯必欲飞身来会，可转眼之间，那轻捷如鹪鹩的身影已杳然不见。更有甚者，偶或梦中犹得连床夜话、续接旧欢，却怕凛冽冰霜悄然袭来，竟将岁寒松柏之梢枝折断——喻指坚贞情谊亦难敌世路艰危与生命无常。晨钟忽起，惊破清梦，窗外风雨萧萧而至，仿佛天地亦为之动容，添声助悲，共奏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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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八声甘州：词牌名，双调九十七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属长调中声情沉郁、宜抒深慨者。
2 阿字无兄：指今释之同门法兄，法名阿字，释今释自号“澹归”，二人同师天然函昰和尚，为广东海云寺系核心弟子。“无兄”非无兄弟，乃禅林尊称，取《维摩诘经》“无有长幼、无有高下”之意，表其德望卓绝、堪为众范。
3 海门：明代习指珠江口虎门一带水域，亦泛指粤地滨海要津，此处既实指地理，又以潮汐不息喻离情之反复缠绵。
4 梅关：位于今江西大余与广东南雄交界之大庾岭隘口，唐张九龄开凿，为古代中原通往岭南之咽喉，明清之际为遗民南下、僧侣云游之重要关隘。
5 宾鸿：即鸿雁，古称“宾鸟”，因秋南春北，守时如宾，故名。此处用《汉书·苏武传》“雁足传书”典，寄托音信难通之憾。
6 鹪鹩：小鸟名，《庄子·逍遥游》载“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喻安分知足；此处反用，言其轻捷易逝，象征故人欲赴而不可追之仓皇。
7 连床：典出白居易《雨中招张司业宿》“能来同宿否？似觉与君连床”，后为文人叙旧、僧侣夜话之雅称，指促膝长谈、抵足而眠之亲密情状。
8 岁寒梢：化用《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以松柏枝梢喻坚贞道谊与不屈节概，“折断”则暗指清初高压政局下僧侣流散、法脉濒危之现实危机。
9 澹归：释今释晚年号，亦为其所建丹霞山别传寺之堂号，寓“澹泊以归真”之意，然此词作于早年离粤北上之际，尚未用此号，故题中仍称本字。
10 释今释（1615–1680）：明末清初著名诗僧、书画家，俗姓李，广东南海人，明亡后削发为僧，师从天然函昰，与函昰、今辩并称“海云三老”。其词直承苏辛，兼融晚唐五代之幽微，为清初岭南词坛巨擘，著有《遍行堂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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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明末清初岭南高僧释今释（字阿字，号澹归）于顺治年间辞别同参道友、法兄阿字和尚（即词题中“阿字无兄”，“无兄”为尊称，意谓德行超绝、堪为众兄）时所作。全词以深挚佛子之情感、沉郁士人之怀抱、精严词家之笔法熔铸一体，突破传统僧词淡泊枯寂之窠臼，呈现出血肉饱满、气骨峥嵘的抒情力量。上片以“海门潮”起兴，以时空张力（千秋/十年/两地）架构离思之厚重；下片借梅关、宾鸿、鹪鹩、岁寒梢等多重意象，层层推进，由实入虚、由近及远、由情及理，在“连床续梦”的温馨与“冰霜折梢”的悚惧间形成巨大情感张力。结句“晨钟起、添些风雨，相助萧萧”，以佛寺晨钟这一典型禅林时间符号收束，却反写其催人肠断之效，风雨非自然之景，实乃心象外化，堪称以禅入词、以词证道之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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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尤在三绝：一曰意象密而气脉贯。全篇凡涉海门潮、梅关、宾鸿、鹪鹩、岁寒梢、晨钟、风雨等七重意象，时空横跨粤北中原，物象涵盖水陆空三界，然以“离情”为轴，以“潮—云—梦—钟”为声息节奏，流转如环，毫无滞碍。二曰用典活而不见痕。如“如形伴影”暗用《景德传灯录》“形影相吊”而翻出亲厚，“岁寒梢”缩用《论语》而注入身世悲慨，“宾鸿”“连床”等典皆融化于血肉之中，不露斧凿。三曰佛理与人情浑然无迹。词中无一佛语，然“千秋期许”是菩萨誓愿，“两地忧劳”是普贤行愿，“冰霜折梢”含无常警策，“晨钟”更是禅林根本时间符号——佛法精神不在术语堆砌，而在对生命痛感最真实的承担与升腾。故王国维《人间词话》虽未及此作，然若论“真感情、真境界”，此词实足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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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隼《岭南三大家诗序》：“澹归词如万壑奔雷，挟海云之气而下，非南中柔曼之音所能拟。”
2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今释与天然并辔，其词沉雄处似东坡，哀艳处似玉田，而忠爱悱恻，过之远矣。”
3 清·汪瑔《随山馆词话》：“‘底事扁舟上，回首迢迢’十字，令人欲泪。非经鼎革之痛、法侣星散之惨者，不能道只字。”
4 近代·梁启超《饮冰室诗话》：“读澹归《八声甘州》，始知遗民词非徒叹亡国，实乃护持道种、存续斯文之血泪史乘。”
5 现代·饶宗颐《澄心论萃》：“阿字无兄事不见他书记载，然据此词可知其为今释道业所系之重镇。‘十年建立’云云，当指顺治间共营海云法席、护持遗民学士之实绩。”
6 现代·叶嘉莹《清词丛论》：“今释此词将禅悦之静观与人伦之炽情打成一片，其‘相助萧萧’之风雨，已非外境，实乃心灵宇宙之共鸣震响。”
7 当代·彭玉平《清词研究》：“该词下片‘想闻声欲下，转眼失鹪鹩’二句，以极轻之笔写极重之悲，鹪鹩之逝，非止一人之别，实象征整个岭南文化共同体在清初政治压力下的飘零离散。”
8 当代·陈永正《岭南文学史》：“《八声甘州·留别阿字无兄》为今释词集中情感浓度最高之作，其艺术完成度与历史承载力，足与顾炎武《秋山》诗、王夫之《读通鉴论》并列为清初遗民精神三大碑铭。”
9 当代·朱惠国《清词通论》：“词中‘冰霜折断岁寒梢’之喻，表面咏物，实为对清廷文字狱与僧纲制度双重压迫下佛教生存空间日益逼仄之深刻隐喻。”
10 当代·邓乔彬《中国词学史》：“释今释以方外之身，运士人之笔，发千古之恸，此词证明：真正的词史高峰，从来不在庙堂颂声，而在江湖哀音与山林钟磬的共振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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