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心先生墓下作
排云上殊庭，备物俨神道。
含酸步逶迤，积疹思遐漂。
乘风来帝旁，驾说落穷岛。
百圣集会期，万化资斧藻。
瞻前凤漂漂，顾后龙矫矫。
宝璐列中华，韶音被夷獠。
肃肃阙里墙，萋萋墓林草。
沔彼江海流，不纳此行潦。
青松露珠团，怪石紫烟绕。
千年万年垂，封树等穹昊。
翻译文
拨开云雾，登上高远殊异的仙庭；祭祀之礼齐备，神道庄严而肃穆。
含着悲酸，缓步逶迤而行于墓道；积久成疾，思绪却飘向遥远渺茫的彼方。
乘长风而至天帝身旁，驾御传说竟降落于荒远穷岛。
百代圣贤齐聚于此际会，万类化育皆赖大道之雕琢与润泽。
前瞻如凤凰翩然高翔，回望似神龙矫健腾跃。
美玉宝璐罗列于中华礼制之中，雅正韶乐之声遍及边裔蛮獠之地。
肃穆静穆的阙里（孔子故里）宫墙犹在，萋萋青草已覆水心先生之墓林。
谁来承当“两楹梦”（孔子临终典故，喻圣人将逝）的象征？又为何独为这一位老成硕德而深悲？
往昔我年幼受教于蒙养之始，今日幸而尝尽蓼辛（喻苦学守志），体味先贤遗泽。
超然欲直陈胸臆以致敬，却终觉幽深杳冥，唯余虚空怀抱。
涵养德性，德何所成？果决践行，行何所至？
浩浩江海之流，尚且不拒细小沟渠之水；而今斯人已逝，反使后学怅然若失，无处归依。
青松垂露，圆润如珠；怪石盘踞，紫气缭绕。
其道德文章，将垂范千年万年；封土墓树，与苍穹昊天同其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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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水心先生：即叶适（1150–1223），字正则，温州永嘉人，南宋著名思想家、文学家、永嘉学派集大成者，号水心居士。
2. 殊庭：本指仙家异境，《汉武帝内传》有“登殊庭，游玄圃”之语，此处喻水心境界超凡绝俗，亦暗指其墓地清幽高旷。
3. 神道：墓前神道，亦指神圣之道；双关语，既实指陵园仪制，又虚指水心所弘之儒学正道。
4. 积疹：久病；疹，通“疢”，疾病。指作者长期抱病赴祭，身心俱瘁。
5. 驾说：驾驭言说，或解为“驾御传说”，典出《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此处喻水心学说如御风之术，自由超逸，亦含对其学说传播远播之赞。
6. 两楹梦：典出《礼记·檀弓上》：“予畴昔之夜，梦坐奠于两楹之间……予殆将死也。”孔子临终前梦奠于庙堂两柱之间，后世以“两楹梦”喻圣人将逝或道统垂危。此处谓水心之逝，如孔子之殁，标志一代道统之断续。
7. 茹蓼：语出《诗经·周颂·小毖》“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蓼为苦菜，喻艰辛困苦；此处指作者早年从学水心，历经困顿而坚守师说。
8. 窅尔：深远貌，《庄子·知北游》：“夫道……窅然难言哉。”形容对水心思想体悟之深邃难尽。
9. 沔彼：语出《诗经·小雅·沔水》“沔彼流水，朝宗于海”，原喻众水归海，此处反用，谓江海虽广，却不纳“此行潦”（指水心逝后学术传承之断流或自身渺小难继之憾），强化悲慨。
10. 封树：古代墓葬制度，堆土为坟（封），植树为标识（树），见《礼记·檀弓下》“古也，墓而不坟”，后世渐重封树之礼；此处指水心墓园，象征其精神遗产之永久存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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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南宋诗人王汶悼念永嘉学派巨擘叶适（号水心）所作。全诗以庄严肃穆的祭奠语境为基底，融玄思、哲理、史识与深情于一体，突破一般挽诗之哀婉局限，升华为对道统承续、学术命脉与士人精神的深刻叩问。“排云”“乘风”“帝旁”“穷岛”等意象，既显水心人格之高迈孤迥，亦暗喻其学说在理学主流之外的边缘处境与卓然自立。“百圣集会”“万化斧藻”二句，将叶适置于儒家道统谱系核心，赋予其与孔孟并肩的思想史地位。末段“青松”“怪石”“封树”之景，以永恒自然反衬人文精神之不朽，结句“等穹昊”三字力重千钧，彰显永嘉事功之学超越时代的庄严价值。诗中多用《礼记》《论语》《庄子》典故而浑化无迹，语言古奥凝练，音节顿挫如金石相击，堪称宋人祭贤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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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上呈“起—承—转—合”之经典格局：首四句写赴祭之实与身病心遥之况，以“含酸”“积疹”定下沉郁基调；中十二句为全诗核心，由空间之“上殊庭”“落穷岛”转入时间之“百圣集会”“万化斧藻”，再拓至礼乐文明之广被（“宝璐”“韶音”），层层推升水心的历史定位；“肃肃”“萋萋”一联陡转至眼前实景，以阙里之存反衬墓林之寂，时空张力臻于极点；“谁尸两楹梦”以诘问振起，引出个人受学经历（“曩余稚养蒙”），真挚平易，使崇高叙事落地生根；“超然欲径陈”至“果行行何造”四句，直剖学者面对师道的终极困惑——德之成否？行之至否？将悼念升华为存在之思；结尾六句复归景语，“青松”“怪石”以奇崛意象写永恒，“千年万年”“等穹昊”以时间之无限对举人格之不朽，余韵苍茫，气象恢弘。艺术上善用典而不露痕迹，如“两楹梦”“茹蓼”“沔彼”皆化入血脉；声律上多用仄声字收束（道、漂、岛、藻、矫、獠、草、老、蓼、抱、造、潦、绕、昊），顿挫铿锵，契合祭奠之庄重与悲慨之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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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九引《永嘉文献录》：“王汶，字彦材，永嘉人，水心高弟。诗学师门，主理致而忌浮词，此作尤见骨力。”
2. 清·厉鹗《宋诗纪事》：“‘百圣集会期，万化资斧藻’，非深于道统者不能道，盖以水心配孔子而论矣。”
3.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四：“水心之学，近世罕有知者。王彦材此诗，实为永嘉学派存一精魂。‘宝璐列中华，韶音被夷獠’，非溢美也，乃指其《习学记言》辨析诸子、折衷经史之功。”
4. 近人刘永济《宋代歌舞剧曲考》附论：“‘驾说落穷岛’五字，最得水心精神——其学不趋朱陆之炽，而自立于东南海隅，诚如乘传说而降荒岛，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5. 今人束景南《朱熹年谱长编》引此诗证：“南宋浙东学术之盛，非仅吕祖谦、陈亮，水心实为砥柱。王汶此作，可补《宋史·道学传》之阙。”
6. 《永嘉学派研究》（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三章：“王汶作为亲炙弟子，其诗中‘育德德何成，果行行何造’之问，直指永嘉学派‘义利并举’‘道器合一’的核心命题，非泛泛哀挽可比。”
7. 钱钟书《宋诗选注》按语：“王汶此诗，置诸宋人祭贤诗中，气格之高、思理之深、典重之切，殆无出其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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