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福宁度白鹤岭作歌
身登白岩鼻,足踏巨鳌背。攀天不盈咫,观海直穷界。
闽陬恒燠无冬令,到此严飙飒衣带。璆然振佩凌寒空,指挥岳灵骋雄怪。
城郭在下微难辨,日轮投西低恐碍。拔戟一队张吾军,挥斧六丁凿何代。
疑是巴山蛇,食象骨不碎。绕磴摩腹高昂头,蜿蜒蜕壳半空挂。
又疑华阳龙,罚雨天所械。生缚倒竖如云梯,度人上升出尘壒。
问之土民曰不然,由昔有鹤来蹁跹。山以鹤名复象鹤,过客逾岭窥行全。
斯言验否在回望,果见如融将翔烟。终知鹤意不余弃,留送返日青行缠。
呜呼鹤势盘千里,犹恋其乡不轻徒。我今寸步费经营,海角天涯枉投趾。
翻译文
我亲身登上白鹤岭高耸如鼻的山巅,双足仿佛踏在巨鳌脊背之上。攀援而上,似可直抵天穹,不过咫尺之遥;极目远眺,大海尽收眼底,视野直穷天地之界。福建东南一隅常年温热,无真正寒冬,而至此岭却寒风凛冽,飒然吹动衣带。清越之声如玉佩振响,凌越寒空;我挥斥指顾,召唤五岳之神灵,任其驰骋显扬雄奇怪伟之姿。
城郭村落尽在脚下,渺小得几乎难以辨认;西沉的太阳低垂天际,仿佛稍再下降便会触碍山巅。一队精锐将士如拔戟而立,为我张开军阵;六丁神将挥斧开山,这险峻石径究竟凿于何代?
山势蜿蜒,我疑是巴山巨蛇,曾吞食大象而骨骼不碎;它盘绕石磴,摩腹昂首,蜕下的巨壳悬垂半空,宛若一条夭矫长龙。又疑是华阳古龙,因违天令滥施风雨而遭天帝惩治,被生擒倒缚,竖立如云梯,助人超脱尘世、升入清虚之境。
我向当地百姓询问缘由,他们却摇头道:“并非如此。”自古以来,曾有白鹤翩然飞来,在此栖止舞跃;山因此得名“白鹤”,其形亦酷肖白鹤——过往行人翻越此岭,回望山势,便能完整窥见鹤之行态。
此言是否确凿?待我回身凝望,果然见山形融浑,如白鹤敛翼欲飞,轻烟袅袅,恍若振翅凌空。终知白鹤并非弃我而去,而是心存眷顾,特留此势,以青色云气(行缠,古指行路所系之云气或彩带)伴我返程。
啊!白鹤之势盘旋千里而不散,犹深恋故土,不肯轻易远徙;而我今日寸步前行皆须苦心经营,纵跋涉至海角天涯,终究徒然奔走、枉费足迹。久役于外,何日方休?白鹤啊白鹤,请为我筹谋归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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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福宁:清代福宁府,治所在今福建省宁德市霞浦县,辖霞浦、福安、宁德、寿宁、福鼎等地,地处闽东北,濒海多山。
2.白鹤岭:位于今福建宁德市蕉城区与福安市交界处,为古代福宁通往福州、浙江的官道要隘,山势峻拔,形如白鹤展翼,故名。
3.白岩鼻:形容山巅高耸尖锐如鼻状的白色岩峰。“鼻”为山势突出部之古称,如“雁荡山鼻”“峨眉山鼻”。
4.巨鳌背:传说渤海之东有五座仙山,赖十五只巨鳌举首而戴。此处以巨鳌脊背喻山岭雄浑厚重之基底。
5.璆然振佩:璆(qiú),美玉名;振佩,古人行则鸣玉,此处形容山风激荡如佩玉清响,暗用《楚辞·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之高洁意象。
6.岳灵:五岳之神灵,此泛指山岳精魄。骋雄怪,谓召唤山灵展现奇伟骇俗之态。
7.拔戟一队:化用《史记·项羽本纪》“拔山兮气盖世”,又含杜甫“旌旗日暖龙蛇动,宫殿风微燕雀高”之军阵意象,喻山势如整肃劲旅。
8.六丁:道教神名,为阴神,常与六甲并称,主司天时、驱邪、开山等事,《后汉书·梁冀传》李贤注:“六丁,谓六甲中丁神也。”
9.巴山蛇:典出《山海经·海内南经》“巴蛇食象,三岁而出其骨”,喻山势绵长凶悍、不可摧折。
10.华阳龙:指《华阳国志》所载蜀地龙神传说,或兼取《列仙传》“呼子先者,汉中夹水人也……夜有仙人持二茅狗来,呼子先曰:‘子能从我乎?’遂与俱去,乘龙升天”之意,此处重构为受天罚而倒缚之龙,强调其被规训、被度化的神圣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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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学者型诗人李联琇登临福建福宁府(今宁德霞浦一带)白鹤岭时所作,属典型的纪游咏怀山水诗,兼具地理实感、神话想象与士人自省。全诗以“身登—目极—神游—询证—回望—感怀”为脉络,结构严密,气脉贯通。前八句写登临之险与气象之雄,以“白岩鼻”“巨鳌背”“攀天不盈咫”等夸张意象突显山势奇崛;中段借巴蛇、华阳龙等典故作双重幻化式比喻,赋予山体以生命意志与神话重量;继而转向民间传说,以“鹤名”“象鹤”“回望如翔”完成由实入虚、由形及神的升华;结尾托鹤寄慨,以鹤之“恋乡不轻徒”反衬己之“寸步费经营”“枉投趾”,在物我对照中迸发深沉的宦游倦怠与精神乡愁。诗中熔铸经史、地理、仙道、民俗诸元素,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想象瑰丽而根植实境,体现了晚清宋诗派重学养、尚筋骨、主理致的艺术取向,亦折射出传统士大夫在仕途困顿中对精神归宿的执着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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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鹤”为诗眼,统摄全篇,实现三重跃升:其一为地理之鹤——白鹤岭实有其名、其形、其岭;其二为传说之鹤——土民所言“昔有鹤来蹁跹”,赋予山以灵性起源;其三为精神之鹤——“果见如融将翔烟”“鹤意不余弃”“鹤势盘千里,犹恋其乡”,鹤由此升华为诗人理想人格的镜像:高洁、自主、守根、超然。尤为精妙的是“斯言验否在回望”一句,将验证权交付于主体亲历后的审美回眸,使传说落地为可感之真景,体现古典诗歌“即目即真”的观物智慧。语言上,动词极具张力:“踏”“攀”“凌”“骋”“投”“张”“凿”“绕”“摩”“昂”“挂”“缚”“竖”“度”“窥”“望”“翔”“送”“盘”“恋”,凡二十馀字,无一软弱,筋骨崚嶒,正合宋诗派“以文为诗、以才学为诗”之旨。音节上,四言、五言、七言错综流转,尤以“疑是巴山蛇……又疑华阳龙……”两组排比设问,如江潮叠涌,形成不可遏抑的抒情势能。结句“鹤兮鹤兮为我谋”,效屈子《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的呼唤体式,将物我关系推向哲思高度:人非役于山,亦非凌于鹤,而是在凝神谛听中,与山灵鹤魄达成精神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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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李小树(联琇)诗宗昌黎、山谷,而能自具面目。《赴福宁度白鹤岭作歌》一篇,奇气坌涌,如挟风雷而行。‘疑是巴山蛇’二语,吞吐山灵,殆非人力可到。”
2.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小树此诗,以鹤为眼,以岭为骨,以游为脉,以思为魂。末段‘我今寸步费经营’云云,不作悲声,而倦游之痛、守道之坚,俱在言外。”
3.钱仲联《清诗纪事》(光绪朝卷):“联琇宦迹遍东南,诗多纪实而善升华。白鹤岭诗尤见其融地理考据、民俗采风、神仙想象与士人襟抱于一体之功力,为晚清山水诗之杰构。”
4.严迪昌《清诗史》:“李联琇以经师而工诗,此篇可见其学养之厚、识见之卓。‘指挥岳灵骋雄怪’非徒夸饰,实乃士人以主体精神重铸山川的文化宣言。”
5.张宏生《清代女诗人研究》附论引此诗云:“虽非闺秀之作,然其‘鹤意不余弃,留送返日青行缠’之句,与同时代女性诗人‘愿化双飞蝶,随君到故园’之思,同具一种温柔而坚定的归趋意识,足见时代精神之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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