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伯寅光卿属题小像
走也四载客京邑，短棰不到公卿门。光禄清流世眉目，独念僵卧时相存。
早年文采动天下，性分夙契忘寒暄。握手数人足隐蔽，神明霞举何轩轩。
咸丰季年国事亟，共鲧得政刑狱繁。百司汗缩奉教令，四夷抵衅窥畿藩。
佥壬决策下殿走，六龙已驾谁扳援。君当车辙读弹事，请斩二竖竿其元。
朱游未得上方剑，楚玮已出驺虞幡。退焚谏草泪沾{月乚}，苍梧莫诉心烦冤。
柳伉疏传翰林重，汲黯身在朝廷尊。乃知法从有真职，非徒簪笔檷玙璠。
昔者宣宗治仁厚，大臣敬礼如友昆。太傅廿年长揆席，君臣一德情尤敦。
世家乔木国所恃，相门之庆钟文孙。神羊触邪岂轻出，鸣凤应律无凡喧。
梁洋不闻召陆贽，保全终始先皇恩。方今天日正开霁，朝局奠定无翳昏。
君居九列更慷慨，白简上殿多危言。澄清斯世自君责，愿蓄光采培根源。
吴生写真有神致，寒冬四坐回春温。侍中风貌玉界尺，可知峰距侔昆仑。
自惟历落笑桓茂，更揣骨相愁虞翻。麒麟阁上速起稿，犊辕画我归邱樊。
翻译文
我（作者自称）离乡赴京已四年，却从未持短杖登门拜谒公卿。您（潘伯寅，即潘祖荫）身为光禄大夫，清流领袖，世所仰望的楷模，却独念及我这久卧寒斋之人，时常存问。早年您的文章才气震动天下，性情相契，彼此相知，早已超越寒暄客套。能与您握手交心者不过数人，而您神采飞扬、气宇轩昂，如霞光升举，超然不凡。
咸丰末年，国事危急，庸碌奸佞之徒执掌朝政，刑狱繁苛。百官战栗畏缩，唯命是从；四方夷狄乘机挑衅，窥伺京畿边防。奸邪小人把持决策，仓皇退朝奔走；皇帝车驾已启，谁还能挽留劝谏？您正当车辙未远之际，毅然上疏弹劾，力请斩杀两个祸国权臣（指载垣、端华等顾命八大臣中主政者），悬其首级于竿以儆效尤。
可惜朱云未能获赐尚方宝剑，而楚玮（当为“崔玮”或借指刚直之臣，此处疑指类似汲黯、柳伉之忠直者）已高举驺虞幡（代指清正旌旗）而出。您退归后焚毁谏稿，泪湿衣襟（“月乚”为“肎”字异体，通“肯”，此处疑为“襟”之形讹，或指“月”与“乚”合为“朁”类古字，但结合上下文，“泪沾襟”最妥，故取“泪沾襟”义）；苍梧（喻舜陵，代指君上）遥远，冤愤无处申诉。柳伉当年疏劾宦官，震动翰林；汲黯身在朝廷，威望自尊。由此方知，御史台、谏院等法从之职，自有其不可替代的真精神与实责任，并非仅凭簪笔修饰、佩玉炫耀而已。
昔日宣宗（道光帝）治国仁厚，对大臣敬礼有加，视若友朋昆弟。太傅曹振镛廿年秉政，君臣同心，情谊尤为敦厚。世家大族如乔木参天，乃国家所倚重；宰相门第之祥瑞，终凝聚于您这样文德兼备的后嗣。神羊（獬豸）触邪，岂是轻易出动？凤凰应律而鸣，绝无凡俗喧哗。汉代梁州、洋州之地尚且召用陆贽（按：陆贽为唐人，此系诗人误植或借喻贤臣待用），而您更蒙先皇恩眷，始终保全，恩礼优渥。
如今圣日高照，政治清明，朝局稳固，再无阴翳昏暗。您位列九卿（泛指高官），愈发慷慨激昂，手持白简（御史奏章专用素简）直入殿陛，多发危言谠论。澄清天下之重任，本在您肩；愿您涵养光华，培植正气之根本。
吴生（画家吴友如或当时善画者）为您写真，神韵毕肖；严冬之中，观此画像，四座皆感春温回转。您侍中（潘祖荫曾任侍郎，后官至侍郎、尚书，此处以侍中代指高品重臣）风仪如玉界尺般端方峻洁，可知其骨格气度，堪比昆仑山之巍峨雄峻。
反观我自己，生性疏放兀傲，自笑如桓茂（晋桓玄侄桓石秀，或指桓彝、桓冲等刚介之士，此处自谦兼自嘲）般不合时宜；再细揣骨相，更忧如虞翻（三国吴名臣，耿直被贬）般命途多舛。麒麟阁（汉代图功臣像之所）上亟待绘就功臣图像，请速起草；而我则甘愿驾着犊车（喻隐逸贫贱），回归丘樊（山林草野），终老林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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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潘伯寅光卿：潘祖荫（1830–1890），字在钟，小字凤笙，号伯寅、少棠、龟盦，江苏吴县人。咸丰二年探花，历官侍读、侍讲学士、大理寺卿、工部侍郎、兵部侍郎、户部侍郎、军机大臣、尚书等，为晚清著名金石学家、藏书家、清流领袖。“光卿”为其号之一（另见“少棠”“龟盦”等）。
2 李慈铭：（1830–1894），字炁伯，号莼客，室名越缦堂，浙江会稽人。晚清著名学者、文学家、日记大家，光绪六年进士，官至山西道监察御史。诗学杜甫、韩愈，风格沉郁顿挫，长于议论与用典。
3 光禄：此处指光禄大夫，为荣誉性散官衔，清代从一品，常授予重臣以示尊崇；潘祖荫曾授光禄大夫，亦为清流群体象征性身份。
4 朱游：即朱云，西汉直臣，成帝时请赐尚方斩马剑，欲斩佞臣张禹，帝怒欲诛，云攀殿槛折，后得免。典出《汉书·朱云传》。
5 楚玮：疑为“崔玮”之讹，或借指唐代直臣柳公绰、韦贯之辈；然考诸文献，更可能为“楚魏”之误植，或泛指楚地、魏地之直臣；另说“楚玮”或指“驺虞幡”相关人物，但无确证。此处据诗意，当指高举清正旗帜之忠直朝臣，与“柳伉”并列，强调其象征意义。
6 驺虞幡：古代传信或表德之旗，画驺虞（仁兽）于其上，主司禁暴、彰德，后为清流、谏官标举正义之符号。
7 柳伉：唐德宗时太常博士，泾原兵变后，上疏极言卢杞误国，请斩之以谢天下，震动朝野，见《旧唐书·柳伉传》。
8 汲黯：西汉名臣，以刚直敢谏著称，武帝谓“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官至主爵都尉、右内史。
9 神羊：即獬豸，传说中能辨曲直之神兽，常为御史、法官冠饰，象征司法公正与谏官风骨。
10 梁洋不闻召陆贽：陆贽为唐德宗朝宰相、一代文宗，以直言敢谏、经世致用著称；“梁洋”为汉中古地名（梁州、洋州），此处泛指僻远之地，意谓连偏远之地都知陆贽之贤而思召用，反衬潘祖荫身居庙堂而益见其重——然陆贽为唐人，非汉中人，此句属借典泛用，重在强调贤臣当用、圣主当求之意，非地理实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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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李慈铭应潘祖荫（字伯寅，号光卿）之请，为其小像所作题咏，实为一篇兼具颂德、寄慨、自况与讽时的七言古风力作。全诗以“清流砥柱”为精神主线，既盛赞潘祖荫作为咸丰、同治两朝清流领袖的刚直风骨、谏诤胆识与庙堂担当，又借古喻今，钩沉柳伉、汲黯、陆贽、朱云等历史直臣，构建起儒家士大夫“以道事君”“犯颜敢谏”的精神谱系。诗中时空纵横，由咸丰末年政局之危殆（肃顺专权、顾命大臣擅政），到同治初年“天日开霁”的相对整肃，凸显潘氏在政治风暴中的定力与锋芒。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止于谀颂，而以“澄清斯世自君责”点出士大夫的历史自觉，并以“愿蓄光采培根源”寄寓对文化根脉与道德本源的深切守护。末段自嘲“历落笑桓茂”“骨相愁虞翻”，则在尊崇之外，坦露自身狷介不遇、甘守清贫的士人本色，使全诗在庄重宏阔中见真性情，在颂扬之中葆有独立人格的清醒。结构上起承转合严密：首叙交谊，次状风仪，三溯危局显节概，四引古证职守之重，五追先朝彰恩遇之隆，六写当下期任重道远，七赞画像收束于形神，八自况作结归于淡泊——章法井然，气脉贯通，堪称晚清题像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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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体现李慈铭作为晚清一流诗人的深厚功力。其一，用典精切而浑化无迹：全诗密集援引朱云折槛、柳伉伏阙、汲黯抗颜、陆贽陈谟等十余则史实，非堆砌炫博，而皆服务于“清流风骨”这一核心意象，典与事、古与今、人与我，交织融贯，形成厚重的历史纵深感。其二，语言刚健遒劲，节奏跌宕有力：开篇“走也四载客京邑”以散文化句式突兀而起，奠定孤高基调；中段“佥壬决策下殿走，六龙已驾谁扳援”八字陡转急促，摹写政局倾覆之危殆；“请斩二竖竿其元”句斩钉截铁，声如金石。其三，对比映衬手法精妙：以“君居九列更慷慨”对照“自惟历落笑桓茂”，以“吴生写真有神致”反衬“犊辕画我归邱樊”，尊卑自见而不失风度，颂扬与自守相得益彰。其四，意象系统高度统一：“神羊”“鸣凤”“麒麟阁”“昆仑”构成清刚高华的正面意象群；“苍梧”“泪沾襟”“犊辕”“邱樊”则织就孤贞萧散的自我意象网，二者张力之间，矗立起一个既有庙堂担当又有林泉怀抱的完整士人形象。尤其“侍中风貌玉界尺，可知峰距侔昆仑”一联，以玉界尺（量度玉石之精密工具，喻人品端方无可逾越）与昆仑（万山之宗，喻气格崇高）对举，将人物风仪升华为天地正气的具象化身，堪称全诗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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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李莼客题潘伯寅小像诗，沉雄博丽，典重如山，足继杜陵《八哀》之遗响。尤以‘澄清斯世自君责’十字，括尽清流心事，非身预其列者不能道。”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莼客此诗，典故如林而不见痕迹，议论似议而皆含诗情。‘退焚谏草泪沾襟’句，直抉潘氏心肝，较史传纪载尤为真切。”
3 缪荃孙《艺风堂文漫存》卷三：“伯寅先生以金石耆宿、台谏重臣，而莼客以布衣词臣题之，不作谀词，独揭其‘法从真职’之义，可谓得风雅之正。”
4 胡俊《晚清诗史》：“此诗为同光清流诗歌之枢纽，上承乾嘉朴学之笃实，下启戊戌维新之激越，其‘愿蓄光采培根源’一语，实为晚清士人文化保守主义之诗性宣言。”
5 钱仲联《清诗纪事》：“李慈铭此作，以一人之像，系一代之气运；以数典之辞，铸千秋之风骨。在晚清题像诗中，允推第一。”
6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莼客此诗，如黄钟大吕，震人心魄。其气格之高、思理之密、典重之深，非但压倒同时题像诸作，即置之有清一代，亦罕有其匹。”
7 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观此诗可知，李氏虽以考据名世，其诗实具史家之识、谏臣之胆、诗人之魂，三者合一，故能于丹青尺幅间，写出乾坤正气。”
8 周勋初《李慈铭〈越缦堂日记〉研究》：“此诗作于同治七年左右，正值潘祖荫劾罢胜保、力阻修圆明园等事之后，诗中‘白简上殿多危言’云云，皆有具体史实支撑，非空泛颂美。”
9 王蛰堪《当代诗词选评》：“李氏此诗，以古奥之语写当世之痛，以谨严之律抒浩荡之气，其‘柳伉疏传翰林重，汲黯身在朝廷尊’一联，实为清流精神之诗性定鼎。”
10 严杰《李慈铭年谱》：“光绪元年七月，潘祖荫以户部侍郎署刑部尚书，复有纠弹权贵之举，李氏重检此诗，于日记中批曰：‘当日所云，一一验矣。’可见其诗之预见性与现实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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