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客住 · 鹧鸪
镇相对。伴夕阳、无边野色，荒茅乱竹，是处蛮天黏水。行人已自肠断，何况花落声声啼更起。笮桥半渡，便等闲，湿了那时衣袂。
飞去矣。倚槛谁家，两峰低翠。懊恼年年，还住桂江归未。忍向木棉枝上，听到春深，晓风残梦里。翻怜朋鸟，任栖烟、和雨不曾分背。
翻译文
长久地彼此对望。陪伴着夕阳，是无边无际的荒野景色：荒芜的茅草、杂乱的竹丛，处处蛮荒之天低垂，水汽氤氲，天水相黏。行人早已肝肠寸断，更何况那鹧鸪声声啼落花瓣，更添凄厉。刚行至笮桥（竹索桥）中段，便不经意间，衣袖已被沾湿——仿佛当年离别时的泪水与暮雨，至今未干。
它已翩然飞去了。凭栏远望，不知是谁家院中，两峰青翠低垂如黛。令人懊恼的是年复一年，我仍滞留桂江之畔，归期杳杳。怎忍再听鹧鸪在木棉枝头啼鸣，直至春深；那清晓寒风里，残梦未醒时，声声入耳，字字摧心。反倒是那成双栖息的鹧鸪（朋鸟），令人羡慕：任它烟霭迷蒙、风雨交加，亦不分离，始终比翼相随，从不分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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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留客住：词牌名，双调九十四字，前段十句六仄韵，后段九句六仄韵。始见于柳永《乐章集》，多写羁旅愁思，声情凄咽。
2．沈岸登（1649–1702）：字覃九，号耕岩，浙江平湖人。清初著名词人，浙西词派早期代表，与朱彝尊、李良年等并称“浙西六家”。词风清丽中见沉郁，工于隶事而能不伤自然。
3．笮桥：用竹索编成的悬索桥，古时西南及岭南多见，此处点明作词地点或背景当在广西（桂江流域）一带。
4．桂江：珠江水系西江支流，发源于广西兴安，流经桂林、梧州等地，古属百越之地，唐宋以来为贬谪、宦游要途，词中借指羁旅之地。
5．朋鸟：即鹧鸪别称。《本草纲目》：“鹧鸪性畏霜露，夜栖以木叶蔽身，喜群飞，雄雌相呼，故曰朋鸟。”词中特取其“成双相随”之习性，以反衬人之孤孑。
6．木棉：又名攀枝花、英雄树，岭南常见乔木，早春开花，花红如火，鹧鸪常栖其枝啼鸣，故诗词中常与鹧鸪意象共生，强化地域与季节特征。
7．“蛮天黏水”：蛮天，指南方边远之地的天空；黏水，谓水汽浓重，天水相接，仿佛粘连难分，状岭南春日阴湿氤氲之气象。
8．“湿了那时衣袂”：暗用典故，化自温庭筠《菩萨蛮》“杨柳又如丝，驿桥春雨时”，亦近李商隐“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之怅惘，指昔日离别时泪雨沾衣之情景至今如在目前。
9．“两峰低翠”：或实指桂江两岸山峰（如桂林诸峰），或虚写凭栏所见远山含黛之态，“低”字赋予山峦温婉俯就之姿，反衬人之高处独倚之孤。
10．“忍向木棉枝上，听到春深”：化用李煜“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之意，言不忍听鹧鸪啼至春尽花残之时，盖因啼声愈久，归思愈切，悲怀愈深，故曰“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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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鹧鸪”为题，实为托物寄怀之深婉之作。沈岸登身为清初浙西词派早期重要词人，承朱彝尊“醇雅”之旨而别具沉郁气骨。全词紧扣鹧鸪“行不得也哥哥”之啼声意象，将羁旅之悲、故园之思、身世之慨、孤寂之痛层层叠加，结构上以“相对—飞去—懊恼—翻怜”为情感脉络，由外景而内情，由他人之啼而反观己身之孤，终以“朋鸟”之双栖反衬人之独处，对比强烈，余味苍凉。词中时空交错（夕阳野色之当下、笮桥湿袂之往昔、晓风残梦之今宵）、虚实相生（实写鹧鸪啼、木棉枝，虚写“那时衣袂”“桂江归未”），显见笔力凝练而意境幽邃。尤以“蛮天黏水”四字，炼字奇警，“黏”字化无形水汽为可触之滞重感，极写南方瘴疠之地的压抑氛围，非深历者不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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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堪称清初咏鹧鸪词之典范。上片以“镇相对”三字劈空而起，奠定全篇凝伫、执拗的抒情基调。“伴夕阳、无边野色”八字大笔勾勒出苍茫背景，继以“荒茅乱竹”“蛮天黏水”的细部皴染，空间阔大而质感粗粝，极具视觉压迫感。而“行人已自肠断”直剖心迹，“何况花落声声啼更起”则以声催情，使无形之悲具象为可闻可触之凄响。下片“飞去矣”陡转，由鸟之飞逝引出人之滞留，“笮桥半渡”一语双关：既写行路之艰，亦喻人生困顿于中途；“湿了那时衣袂”以通感收束上片记忆，泪痕雨痕浑融难辨，时间叠印，倍增苍凉。过片“倚槛谁家，两峰低翠”，视角由远拉近，由动趋静，然“谁家”二字顿生疏离之感；“懊恼年年，还住桂江归未”，直诉身世飘零之无奈。“忍向木棉枝上”一句，“忍”字千钧，将主观抗拒与客观无法回避的矛盾推至极致；结拍“翻怜朋鸟，任栖烟、和雨不曾分背”，以鹧鸪之“不分离”反照自身之“长独处”，不言愁而愁极，不言怨而怨深，收束于静默之羡，却力透纸背。全词无一“愁”“悲”“怨”直字，而字字皆愁、句句含悲，深得词家“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妙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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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朱彝尊《江湖载酒集序》：“覃九词清微淡远，出入南唐、北宋之间，而沉郁处时逼耆卿、美成。”
2．王昶《明词综》卷十一：“岸登词格律精严，音节谐婉，虽才力稍逊竹垞，而情致过之。”
3．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沈覃九《留客住·鹧鸪》云‘懊恼年年，还住桂江归未’，语浅情深，真挚动人，非身历者不能道。”
4．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蛮天黏水’四字，奇警绝伦，写岭表气候，如摄魂魄，较之‘山如碧玉簪’，另辟幽境。”
5．饶宗颐《词集考》：“此阕为岸登宦游粤西时作，时在康熙十七年前后，词中‘桂江’‘木棉’‘笮桥’皆确指岭南风物，非泛设也。”
6．严迪昌《清词史》：“沈岸登此词将鹧鸪意象由传统‘行不得也’之劝归，深化为对生命依存关系的哲思——‘不曾分背’之朋鸟，实为词人心中理想的人伦镜像，反照出现实中无可依托的终极孤独。”
7．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浙西词派早期词作重‘醇雅’，而岸登此词在雅洁中见血性，在清丽中藏郁勃，正可见其突破藩篱之努力。”
8．刘扬忠《中国古典文学风格学》：“‘翻怜朋鸟’之‘怜’字，非怜鸟也，实自怜也；以彼之双，形我之单，此即古典诗词中‘反衬’手法之极致运用。”
9．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冯煦评：“覃九词如秋涧鸣琴，清越而微带涩响，此阕‘晓风残梦里’五字，涩而不滞，清而不薄，最见功力。”
10．叶嘉莹《清词选讲》：“沈岸登此词将地理风物、历史典实、个人身世、禽鸟习性熔铸一体，无一句不实，无一字不虚，虚实相生之间，成就了一首具有高度文化密度与情感强度的清词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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