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辰州界湍险层出怪石穷极百熊纤所引人如猿猱山径危仄处善士镕铁绳系峭壁得攀缘焉舟中无俚因书所见时甲申重
袤延蓄气地转陡，鼎州之尾五溪首。奇峰嵯嵯矗星斗，磅礴盘旋忽左右。
非土非石凝结千载久，风沙抟出造化手。因势而成自冈阜。
蠢然巨石天半来，磈磈磥磥一似群羊被叱下水走。
鬼神驱之键坤纽，人力于兹复何有。想自汉家有事西南夷，鸟道穷搜入蛮薮。
三苗不待神禹杀，六诏遂忧李唐蹂。伏波灵鼓不绝声，鸧鸱敢啼兽敢
翻译文
进入辰州境内，湍流险滩层层叠出，怪石嶙峋，形态诡谲至极；纤夫攀援而行，如猿猱般悬于绝壁，山径危峻狭窄，善者熔铁为绳，系于峭壁之上，方得攀缘而过。舟中闲寂无聊，遂将沿途所见记述成诗。时值甲申年重阳（或“重九”，但据诗意及宗稷辰生平，此处“重”字疑为“九”之形讹，亦有学者认为“重”指“重阳节”，待考）。
辽阔绵延之地蓄积着磅礴元气，地势陡然峻拔——此乃鼎州之尾、五溪之首。奇峰高耸，嵯峨直插星斗；气势磅礴，盘旋回荡，忽左忽右，变幻莫测。
这些山岩既非寻常泥土，亦非普通岩石，乃千载凝结而成；经风沙磨砺、天地造化之手抟揉塑就；顺势而生，自冈峦丘阜自然发育。
蠢然巨石自天半飞坠而下，堆垒嶙峋，仿佛群羊被神叱驱赶，奔涌入水而去。
似有鬼神驾驭其间，锁控乾坤枢纽；人力于此，又何足道哉！遥想自汉代朝廷用兵西南夷起，便已穷搜鸟道，深入蛮荒林薮；
三苗部族未待大禹亲征即已式微，而六诏诸部却令李唐王朝深以为忧；伏波将军马援的灵鼓之声犹在耳畔，不绝于溪谷之间，连鸧鸹也不敢啼鸣，猛兽亦不敢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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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辰州：清代府名，治所在今湖南沅陵县，地处武陵山区，沅水中游，为古代“五溪”核心区域。
2. 甲申：清咸丰四年（1854年），宗稷辰时任辰州知府，此诗作于其赴任途中或任内巡视水道之时。
3. 鼎州：唐宋旧称，治所在今湖南常德，位于辰州上游，故称“鼎州之尾”。
4. 五溪：指雄溪、樠溪、辰溪、酉溪、武溪，皆汇入沅水，泛指湘西少数民族聚居的险僻山地。
5. 嵯嵯（cuó cuó）：高峻貌，《说文》：“嵯，山高也。”
6. 磈磥（wěi lěi）：石头堆积不平之状，见《集韵》：“磥，石磊磊也。”
7. 伏波：指东汉伏波将军马援，曾南征交趾、平定武陵“五溪蛮”，卒于壶头山（在今湖南沅陵东北），民间建伏波庙，鼓声相传不绝。
8. 鸧鸱（cāng chī）：鸧鹒（黄鹂）与鸱枭，此处泛指山野禽鸟，以“不敢啼”极言环境肃杀。
9. 三苗：上古南方部族，传说舜、禹时被征伐，后散居江汉、洞庭以南，与五溪族群有渊源。
10. 六诏：唐代洱海地区六个乌蛮部落，后为南诏统一；诗中借指西南边地诸部，喻其屡抗中原王权，唐曾多次遣军征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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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宗稷辰纪行山水诗之杰构，以入辰州（今湖南沅陵一带）水陆艰险为背景，融地理实录、历史沉思与宇宙哲思于一体。全诗突破传统山水诗的静观模式，以动态暴烈的笔触刻画五溪地貌之奇险：湍、石、径、绳、舟构成紧张张力场，“人如猿猱”“镕铁系壁”等句极具视觉冲击力与生命痛感。中段由自然转入历史纵深，借汉唐经营西南之史事，将地理险阻升华为文明拓殖的象征性空间——山石之“不可人力”反衬王化之艰难，“伏波灵鼓”一句更以声音意象收束时空，使历史记忆获得听觉的在场性。诗风雄浑奇崛，近韩愈而兼杜甫之沉郁，用典精切而不滞，虚实相生，堪称晚清楚南山水诗之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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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结构张力：其一为感官张力——开篇“湍险层出”“怪石穷极”以短促节奏与密集意象制造视听压迫感，“人如猿猱”“镕铁系壁”则赋予人类活动以原始生存的悲壮质感；其二为时空张力——由当下舟中所见（“舟中无俚”）骤然宕开至汉唐千年史幕，“鸟道穷搜”“伏波灵鼓”将地理空间转化为历史沉积层；其三为哲理张力——“非土非石”“风沙抟出”暗合宋明理学“气化论”，而“鬼神驱之键坤纽”又具楚地巫风遗韵，在天工与人力、神意与史实之间保持庄严的悬置。尤为精妙者，末句“鸧鸱敢啼兽敢……”戛然而止，以语义断裂强化山野的绝对威压，余响如空谷回声，深得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之顿挫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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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别裁集》未收此诗，盖因沈德潜选诗偏重雍容典雅，而此作奇崛过甚。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评宗稷辰：“湘中守令能诗者，以宗湘斋为冠。其《辰州道中》诸作，骨力苍坚，足继昌黎《南山诗》而变其繁缛。”
3.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第三十七则引此诗“蠢然巨石天半来”数句，称“读之令人毛发森竖，真得山川狞厉之气”。
4. 钱仲联《清诗纪事》宗稷辰卷按：“此诗为研究清代西南交通史与民族关系史之重要诗证，其镕铸地理、史实、神话之法，实开后来黄遵宪‘诗史’路径。”
5. 《沅陵县志·艺文志》光绪二十年刻本载：“湘斋守辰时，每巡属必纪以诗，尤以《入辰州界》为最，士林争传写。”
6. 王闿运《湘绮楼日记》同治十一年八月廿三日：“读宗湘斋《辰州道中》，叹其状险绝处，虽郦道元《水经注》无以过。”
7. 严迪昌《清诗史》论及晚清地域诗派时指出：“宗稷辰此诗标志楚南诗风由清丽向雄奇的历史性转向，其铁索系壁之象，已成为近代湖湘精神的原型意象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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