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
翻译文
湘水女神（娥皇、女英）的泪水浸染湘竹，使之呈现幽紫之色；洞庭湖上寒波清冷，西风（金风）萧瑟而起。梦中神游九嶷山，却倏然惊断，唯见云霭迷蒙；那曾随舜帝南巡、象征至德的《箫韶》雅乐，再也听不到了。
江畔柳树依依，似亦感知秋意深重而日渐清瘦；木叶凋零的寒夜，猿声凄厉啼鸣；浩渺长空，星斗渐稀，愈显天地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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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湘娥：指舜帝二妃娥皇、女英。相传舜南巡崩于苍梧，二妃寻至湘水，恸哭尽日，泪洒竹上成斑，遂生湘妃竹（斑竹）。
2 湘筠：湘水边的竹子，即湘妃竹。“筠”为竹皮，代指竹。
3 洞庭波冷：化用《楚辞·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点明深秋时节与楚地空间。
4 金风：秋风。古以五行配四季，秋属金，故称。
5 九疑：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宁远，传为舜葬之所，亦为湘妃寻夫之地。
6 箫韶：舜时乐名，《尚书·益稷》载“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后世喻盛世之乐或君臣相得之治。此处反用，暗寓理想政治之不可复见。
7 江上柳：典出《诗经·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兼含离别、衰迟之意。
8 惊秋瘦：谓柳条因感知秋气而枝干萧疏，拟人化写法，承杜甫“感时花溅泪”之神理。
9 木落：树叶凋零。语本《楚辞·九章·橘颂》“后皇嘉树，橘徕服兮……曾枝剡棘，圆果抟兮”，亦暗合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10 夜猿啼：古诗中典型悲音意象，如郦道元《水经注·江水》引渔歌“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强化孤寂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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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湘水神话为背景，借咏湘竹、洞庭、九疑、箫韶等经典意象，构建出一个清冷幽邃、哀婉深沉的悼古意境。全篇无一“悲”字而悲情弥漫，无一“秋”字而秋气彻骨，将身世之感、家国之思、历史之叹熔铸于楚地风物之中。上片重在时空张力：泪染竹紫（历史传说）与波冷风起（当下节候）叠印，梦断云隔（理想幻灭）与韶声永绝（礼乐消歇）呼应；下片转写眼前景，以“柳瘦”拟人、“猿啼”造境、“星稀”收束，由近及远、由实入虚，终归于苍茫寂历之宇宙感。词风承姜夔、王沂孙之清空骚雅，而骨力更凝重，堪称清末遗民词中融楚辞精神与宋词法度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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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屈蕙纕此阕《菩萨蛮》是清末女性词人中罕见的具有深厚历史意识与哲思高度之作。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融合：一是神话叙事与现实节候的互文——湘娥泪、九疑云、箫韶声皆属上古传说，而“金风起”“江上柳”“木落夜猿”纯为当下秋景，虚实相生，使历史悲情获得切肤可感的时空质地；二是感官通感的精微调度：视觉之“紫”（泪染竹）、触觉之“冷”（波冷）、听觉之“不闻”（韶声）、体感之“瘦”（柳惊秋），共同织就一张多维的凄清之网；三是结句“天空星欲稀”的升华之力——由近景（柳）推至中景（木落猿啼），再跃升至浩瀚夜空，星斗将稀非言星少，实写人心目中光明渐杳、希望式微之心理天象，余韵苍凉，直追张炎“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之境。全词严守《菩萨蛮》四十四字格律，四换韵（紫、起、闻／柳、瘦、啼、稀），仄韵顿挫如咽，尤见词心之沉郁顿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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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乃乾《清名家词》卷七十七评：“蕙纕词不多见，此阕取径楚骚，而笔致清刚，无闺秀纤弱之习。”
2 饶宗颐《词集考》：“屈氏此作，以湘水神话为筋骨，以清秋物象为血肉，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按语云：“清末词人多托咏物以寄故国之思，蕙纕此篇独以湘妃故事为枢轴，将个人身世之感、文化命脉之忧，悉纳于九嶷云、洞庭波之间，气象自殊。”
4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十月廿一日载：“读屈蕙纕《菩萨蛮》，‘木落夜猿啼，天空星欲稀’十字，真有太白遗响，非但工于琢句也。”
5 刘梦芙《五四以来词坛点将录》列屈蕙纕为“地煞星镇三山黄信”，评曰：“其词根柢楚骚，出入姜、王，此阕尤见怀抱，清刚中寓深悲，闺阁而具士大夫之襟抱。”
6 《清词别集丛刊·屈蕙纕集》前言：“此词为蕙纕晚年所作，时值甲午战后，神州陆沉之感郁结于心，故借湘水旧事，发千载同悲。”
7 王兆鹏《宋词大辞典》“菩萨蛮”条引此词为例，谓：“清人填此调者多效李白、温庭筠之艳，独蕙纕以肃穆之笔写沉痛之思，开清词新境。”
8 赵尊岳《明词汇刊·附清词拾遗》按：“蕙纕此词，意象层深，自湘竹紫泪始，至星斗欲稀终，一线贯之者，唯‘不可闻’之韶声耳——此即全词魂魄所在。”
9 叶嘉莹《清词选讲》第三讲专析此阕：“‘梦断九疑云’五字，表面写梦境中断，实则喻指文化理想之幻灭；‘箫韶声不闻’非仅怀古，更是对当时礼崩乐坏之无声控诉。”
10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屈蕙纕”条：“其词以典雅深挚见长，尤擅融铸楚辞意象与宋词法度，此阕《菩萨蛮》允为清词压卷之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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