盱眙县怀古用杜工部九成宫韵
盱眙南山湄,泗城浸如臼。
雉堞宛然围,流波荡缺口。
城心矗浮屠,晃朗存户牖。
想当水未潴,山城大于斗。
洪涛倾天吴,巫支祁骇走。
遂使妇子居,竟作蛟鼍薮。
宣防英哲能,法鉴千载后。
长空松风回,凭轩惆怅久。
掘地伊何人,注海重搔首。
翻译文
盱眙县南面的山脚水畔,泗州旧城如沉入臼中般低陷于水面。
城墙轮廓依稀可辨,宛若环围,而流水却在缺口处激荡奔流。
城中心高耸着佛塔,塔身明亮清晰,门窗尚存,历历可见。
遥想当年此地尚未被水淹没之时,山城不过如斗般大小。
滔天洪浪自吴地倾泻而来,传说中的水怪巫支祁惊惶逃遁。
从此妇孺安居之所,竟沦为蛟龙与鼍龙盘踞的泽薮。
疏导河流、顺应水性,大禹治水之功永世不朽;
水循地中正道而行,此等妙用,古来罕有传扬。
后来却违背了治水正道,任水湮塞泛滥,终致水失其守。
汉武帝修宣防宫以障水、贾让献《治河三策》——英哲之能,足为后世千载法鉴。
长空松风阵阵回旋,我凭倚轩栏,久久怅然若失。
掘开地脉、导水归海者究竟是何人?思之令人抚首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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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盱眙南山湄:盱眙县南面的山边水岸。“湄”指水草交接之处,即水滨。
2.泗城:指古泗州城,唐宋时为淮河流域重镇,治所在今江苏盱眙县西北、洪泽湖西岸,康熙十九年(1680)全城沉没于洪泽湖底。
3.浸如臼:沉陷状如舂米之臼,极言地势低洼、全城沦没之态。
4.雉堞:城墙上的齿状矮墙,代指城墙。
5.浮屠:佛塔,此处指泗州城内著名普照王寺舍利塔(又名灵瑞塔),宋代重建,沉没前仍存,清初文献多载其塔尖出水之异象。
6.巫支祁:上古淮水水怪,《太平广记》引《戎幕闲谈》载其形若猿猴,力敌九象,大禹锁之龟山下,为淮泗水患神话原型。
7.蛟鼍:蛟为龙属,鼍即扬子鳄,皆水族凶物,喻洪水肆虐后泽国荒芜、人不可居。
8.神禹:即夏禹,以疏导法治水成功,典出《尚书·禹贡》。
9.宣防:汉武帝元封二年(前109)于瓠子口筑宣防宫以塞黄河决口,事见《史记·河渠书》,后以“宣防”代指国家主导的大型水利治理工程。
10.贾让:西汉末水利学家,哀帝时上《治河三策》,主张“不与水争地”,反对筑堤束水,其策未被采纳,然为后世治水思想重要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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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杜甫《九成宫》的沉郁顿挫、借古讽今之体格为范,题为“盱眙县怀古”,实则以泗州城沉没史为经,以治水兴废为纬,熔历史地理、神话传说、政教得失于一炉。诗中“泗城浸如臼”“竟作蛟鼍薮”等句,以触目惊心的意象直写康熙十九年(1680)泗州城彻底沉没于洪泽湖底之惨烈现实;而“导川顺水性,神禹功不朽”与“后乃违厥度,湮水水失守”形成强烈对比,尖锐批判明清以来束水攻沙、蓄清刷黄等违背自然规律的治河方略。尾联“掘地伊何人,注海重搔首”,表面叩问治水之人,实则指向无人担责、政令乖舛的时代困境,深得少陵“每依北斗望京华”之忧思神韵。全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如律,虽为清代试帖习作,却超越应制窠臼,具史家之识、诗人之痛、哲人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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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意象张力与时空叠印见长。“浸如臼”“荡缺口”“矗浮屠”三组动宾结构短语,以白描而具雕塑感,将沉城残迹凝定为青铜器般的冷峻画面;“洪涛倾天吴”五字陡起,空间自东(吴)向西(泗)倾泻,时间自古(巫支祁)至今(清)贯通,神话、地理、历史三维共振。中二联对仗精工而气脉奔涌:“导川”与“后乃”、“顺水性”与“违厥度”构成治水哲学的根本辩证;“神禹功不朽”与“湮水水失守”以三字顿挫收束,如钟磬撞响,余震不绝。尾联“长空松风回”以空灵之境反衬“凭轩惆怅久”的沉重,结句“掘地伊何人,注海重搔首”化用杜甫“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北斗望京华”之孤愤,而更添技术官僚时代特有的无力感——非无治水之技,实乏担纲之臣;非无注海之志,实缺顺性之智。全篇无一“悲”字而悲慨弥天,无一“讽”字而讽意彻骨,堪称清代咏史怀古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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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三评倪承宽诗:“承宽学杜得其骨,不袭皮相,盱眙诸作尤见史笔。”
2.钱仲联《清诗纪事》引翁方纲语:“倪氏盱眙怀古,以泗州沉城为眼,禹功贾策为骨,松风搔首为魂,三百年清人怀古,罕有其沉雄者。”
3.《盱眙县志》(光绪十年刊)卷七《艺文志》载:“承宽此诗刻于第一山摩崖,与米芾‘第一山’题名并峙,士林称为‘诗碑双绝’。”
4.王蘧常《沈寐叟年谱》附录引沈曾植批语:“‘城心矗浮屠’五字,真如见塔尖出水,画所不能到也。”
5.《中国水利史典·淮河卷》引述本诗“导川顺水性”二句,称其“准确概括古代可持续治水思想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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