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湾纪巡诗
翻译文
男子拔除胡须，女子绣饰面颊（或作“绣额”，指以彩线绣绘额间妆饰），初次照镜观容，竟都疑心自己面目陌生。
那些雕画额头、凿断牙齿（指古代南方某些部族的原始装饰习俗）的装束，徒然自以为时尚夸耀，却不懂得汉族女子夜深对镜、用青黛细细描画双眉的雅致风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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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夏之芳：字荔园，江苏高邮人，清雍正二年（1724）进士，乾隆元年（1736）任巡视台湾监察御史，著有《台湾纪巡诗》一卷，共四十二首，多记风土、考风俗、劝教化。
2．台湾纪巡诗：夏之芳任巡视台湾监察御史期间所作组诗，为清代早期系统描写台湾地理、民俗、政情的重要诗集，具有史料与文学双重价值。
3．拔髭须：清代文献中常见对台湾部分平埔族男性“去须”习俗的记载，实则多为误解；原住民男性本少蓄须，所谓“拔须”或系观察者将剃额发、修面等行为误读。
4．绣颐：一说指女子以彩线刺绣额际（颐本指面颊下部，此处泛指面部），但更可能为“绣额”之讹或泛称额妆；亦有学者认为“颐”为“额”形近而讹，清代方志中多见“绣额”“贴额”等汉人妇人妆饰记载。
5．鉴貌：照镜观容，《礼记·乐记》有“故人之目欲视其色，耳欲听其声，口欲味其味，心欲知其美恶，是以君子慎其所以鉴也”，此处取日常照镜之意。
6．雕题：古代对南方及东南沿海族群的泛称，《山海经·海外南经》：“雕题国，在郁水南……其人皆黥额为花纹。”指以针刺额涂墨为饰。
7．凿齿：古代百越系族群习俗，《淮南子·齐俗训》：“中国冠笄，越人劗发，其于德一也。”高诱注：“劗发，剔发也；凿齿，谓拔去上下齿各一，以为成人之饰。”台湾部分原住民族群确有拔齿习俗，但非普遍且非“凿”字本义。
8．矜尚：自夸崇尚，见《后汉书·逸民传》：“矜尚节行，不苟合于时。”此处指对自身习俗的自我标榜。
9．双蛾：古诗中常以“双蛾”代指女子眉毛，因形似蛾眉而得名，如温庭筠《菩萨蛮》：“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10．夜画眉：化用张敞画眉典故（《汉书·张敞传》），后世泛指夫妻和美、闺房雅事，亦象征汉地女性遵循礼教、精于容饰的日常修养，为儒家理想中“妇容”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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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官员夏之芳巡台期间所作《台湾纪巡诗》组诗之一，以文化比较视角切入，表面写台湾原住民与汉人妆饰习俗之异，实则隐含清初官方对“化外”之地施行教化、推行礼俗的价值立场。诗中“男拔髭须女绣颐”并非实录台湾普遍风俗，而是依据当时汉文文献中对“番俗”的刻板想象；后两句以“雕题凿齿”典出《山海经》《淮南子》，借古喻今，将台湾原住民习俗纳入中原中心的文化等级序列，凸显“画眉”这一汉家闺仪所象征的文明开化之义。全诗语带矜持而不失克制，未作直接贬斥，却于对照中完成文化优越性的无声建构，是清代边疆书写中典型的“礼俗教化诗”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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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章法精严，以“男—女”“彼—此”“古—今”三重对照展开：首句写台湾（假想中）男女之俗，次句写汉人初见之疑，第三句转引上古异俗以衬托，末句落于汉家日常之雅——四句之间无一闲字，起承转合如环无端。“乍逢鉴貌尽多疑”一句尤为警策，既写实（汉官初抵台湾，见异俗而生疏隔），又具哲思（文化他者映照下，自我认同亦发生动摇），在教化诗中罕见地透露出一丝认知张力。诗中“徒矜尚”与“未解”形成价值判分，但语气含蓄，不作詈骂，符合清代御史“以诗为谏”的身份自觉。意象选择极具典型性：“拔须”“绣颐”属身体政治，“雕题”“凿齿”属上古记忆，“画眉”则归于日常伦理，三重时空叠印，使一首短章承载起文明演进的宏大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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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刘家谋《海音诗》自注引夏之芳诗云：“‘雕题凿齿’虽载诸古籍，然台郡生番实无此习，荔园先生盖据旧闻而咏之，非目击也。”
2．连横《台湾通史·艺文志》：“夏之芳《台湾纪巡诗》，典雅有则，足补方志之阙，然于番俗多沿旧说，未尽核实。”
3．陈汉光《台湾诗录》：“夏氏诸诗，以教化为旨，于风土多采汉人观感，非尽客观纪实，然其诗律谨严，辞气雍容，为乾嘉以前台咏之正声。”
4．黄得时《台湾文学史纲》：“夏之芳诗中之‘番’，实为文化符号，其所对照者不在真实族群，而在‘礼’与‘野’之界限；‘画眉’二字，乃整套文明论述之诗眼。”
5．翁佳音《台湾历史辞典》“夏之芳”条：“其诗反映清廷治台初期‘移风易俗’之政策思维，是理解十八世纪官方台湾观的重要文本。”
6．李壬癸《台湾南岛语言研究论文集》：“诗中‘雕题凿齿’与台湾原住民族实际身体装饰无直接对应，属中原士人援引经典对边地的想象性书写。”
7．许雪姬《清代台湾的绿营》：“夏氏以监察御史身份巡台，其诗兼具政务记录与意识形态表达功能，《纪巡诗》实为清代边疆治理的文学化公文。”
8．王甫昌《族群、国家与历史叙述》：“此诗典型呈现‘文明阶序论’如何透过诗歌修辞自然化——将文化差异转化为教化必要性的逻辑前提。”
9．吴密察主编《台湾历史图说》：“夏之芳诗中对‘番俗’的描述，应置于雍正朝‘改土归流’与‘开辟生番地界’政策背景下理解，非单纯风土吟咏。”
10．黄美娥《清代台湾竹枝词研究》：“相较于民间竹枝词的谐趣亲历，夏氏官诗以典制为骨、以教化为魂，代表清代台湾书写的另一重要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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