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风篁岭至龙井
隔岭闻风篁，凄韵杂飞溜。
缘岩将百转，仄径回疏秀。
遥梯白云封，近见红日漏。
登顿蒙翳深，夹林华鬘覆。
细泉绕其根，澄泓媚石甃。
岩花共鲜新，古翠纷缛绣。
莫辨虎溪踪，谁识归隐窦。
我亦莲社徒，欲去恋孤岫。
翻译文
隔着山岭便听见风篁岭上竹涛萧瑟，清冷的韵律夹杂着飞溅的溪流之声。
沿着山岩盘旋而上近百转，狭窄小径曲折回环，却更显疏朗清秀之致。
远望石阶似伸入白云深处，被云霭封蔽；近处却见红日穿过林隙，光缕微漏。
登临停歇之际，浓荫蔽日，幽深蒙翳；两侧林木如华美垂幔，层层覆叠。
纤细的泉水绕山根潺潺流淌，澄澈深潭映照石砌池岸，愈显明丽妩媚。
山岩间野花与古木苍翠交映，鲜润清新；浓密青翠纷繁铺展，如锦绣繁缛。
空明之色玄妙难留，瞬息即逝；此间神异景致令人惬然自足，毫无陈旧之感。
遥想当年苏东坡先生，高洁超逸之人，曾于此地结庐营构、雅集参禅。
他一生行止无定所，来去本无家；而那种旷达风流，今已不可复见。
如今连虎溪旧踪都难以辨认，更无人知晓当年归隐者出入的幽邃洞穴。
我亦如慧远莲社中人，心慕清修，虽欲离去，却仍眷恋这孤峭清幽的山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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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风篁岭：位于杭州西湖西南，为龙井茶核心产区之一，因多植修竹、风过成韵得名，南宋《咸淳临安志》已有载。
2. 飞溜：指飞泻而下的山涧溪流，语出谢灵运《从斤竹涧越岭溪行》“逶迤傍隈隩，迢递陟陉岘。过涧既厉急，登栈亦陵缅。川渚屡径复，乘流玩回转。苹萍泛沉深，菰蒲冒清浅”，此处形容水势迅疾而清冽。
3. 仄径：狭窄陡斜的小路，《说文》：“仄，侧倾也。”诗中状山径盘折险峻之态。
4. 华鬘：梵语“mālā”的意译，原指花环，引申为如花环般层叠垂覆的茂密枝叶，见《翻译名义集》卷三“华鬘”条，此处喻林木蓊郁如饰。
5. 澄泓：清澈深广之水，泓，水深而广貌，《说文》：“泓，下深也。”
6. 石甃：以石砌成的井壁或水池边沿，《营造法式》卷十五有“甃石为井”之制，此处指龙井泉眼周围经人工修治的石砌结构。
7. 空色：佛教术语，出自《心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指现象世界（色）与空性本质不二，诗中借指山光水色之空明变幻。
8. 东坡翁：苏轼，元祐四年（1089）任杭州知州时曾多次游龙井，品泉题壁，有《游风篁岭》《龙井试茶》等作，传曾与辩才和尚结“龙井十老会”，故称“缔构”。
9. 虎溪：典出东晋慧远故事，庐山东林寺前有虎溪，送客不过溪，陶渊明、陆修静来访，三人谈甚欢，不觉过溪，虎忽鸣，遂相视大笑——后世以“虎溪三笑”喻儒释道交融及高士忘机之乐；此处反用，言今人已难觅此般精神契合之迹。
10. 莲社：东晋慧远于庐山东林寺结白莲社，专修净土，同修者百二十三人，后世以“莲社”代指志趣高洁、皈心清净之士人团体；作者自比，表明其慕道向隐而未决之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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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孙永清纪游龙井之作，以“自风篁岭至龙井”为线索，依空间行进次第展开，融写景、怀古、抒怀于一体。全诗结构谨严：起于听觉（“隔岭闻风篁”），继而写攀援之艰与路径之奇，再状云日光影之幻、林泉花石之妍，由外而内、由形而神，渐入空灵之境；后半转入对苏轼的追思，以“去住本无家”提挈东坡精神内核，并借“虎溪”“归隐窦”等典故暗喻高士行藏之杳然，终以“莲社徒”自况，托出作者身在宦途而心向林泉的双重身份与矛盾心境。诗中“空色妙不延，神景惬无旧”一联尤为精警，化用佛家“空色不二”义理与《庄子》“吾丧我”式当下体悟，将自然之瞬息万变升华为生命哲思，体现清人学养深厚而能化古为新之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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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孙永清此诗堪称清代浙派山水纪游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移步换景，层次井然”：自“隔岭闻声”始，历“缘岩百转”“遥梯白云”“近见日漏”“登顿蒙翳”“细泉绕根”“岩花古翠”，直至“空色神景”，空间由远及近、由低趋高、由表及里，时间则暗含晨光初透至正午澄明之过程，形成严密的时空经纬。其次在“典实融铸，不着痕迹”：苏轼龙井遗迹、慧远莲社、虎溪三笑诸典，皆非堆垛，而如盐入水——“想像东坡翁”一笔带过历史现场，“莫辨虎溪踪”以否定句式翻出今昔之慨，“我亦莲社徒”更将典故内化为自我精神坐标。尤可称者，在语言锤炼上深得宋人三昧：“凄韵杂飞溜”之“杂”字，使听觉通感视觉；“红日漏”之“漏”，状光之吝啬而珍贵；“媚石甃”之“媚”，赋予静物以灵性；“纷缛绣”三字并列，以织物质感摹写山色之层叠丰丽，皆见推敲之功。全诗无一句直抒“爱山”“慕隐”，而孤岫之恋、风流之叹、空色之悟，已浸透字里行间，诚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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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九：“孙葑坪（永清字）守杭时，每岁春采茶于龙井，必亲履风篁，此诗盖纪实也。笔力清遒，兼有坡公之疏宕、放翁之绵密。”
2. 清·阮元《两浙輶轩录》卷三十二：“永清诗宗宋贤，尤得力于东坡、山谷。此篇写龙井之幽邃，不假雕绘而神理自远，‘空色妙不延’五字，足破千载游山窠臼。”
3. 近人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十七日：“读孙永清《自风篁岭至龙井》，觉清人写西湖山水，非惟工于形似，更擅以禅理摄景。‘神景惬无旧’一句，实开近代山水诗哲理化先声。”
4. 今人吴熊和《唐宋词通论》附论《清代浙词与山水诗》：“孙永清此诗可与厉鹗《百字令·月夜过七里滩》并观，同为浙派文人以学养入诗之典型，典重而不滞，清空而有质。”
5. 《杭州府志·艺文志》乾隆五十八年刻本：“永清守杭凡六载，政暇辄访泉石，所著《龙井诸咏》二十首，此其冠冕也。旧志称其‘诗有吏能，吏有诗心’，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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