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归思母八首
翻译文
三次被剥夺官职，实因坚持教化孝道而获罪见宽；
一心只盼能如李密侍奉祖母刘氏那般尽孝欢愉。
北山虽有徭役之苦，却仍可隐居守志；
斑斓彩衣（喻孝养之荣）与冠冕（喻仕宦之尊）皆非所求，何须弹冠相庆？
仰赖母亲恩泽如春日阳光，而我鬓发已斑白；
俯察内心方寸之地，忠贞纯正之质依然赤诚如丹。
君主之恩、父母之德，皆浩荡无极；
往昔侍奉双亲于阶下（循陔）的孝思，至今未尝稍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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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三褫”：指张国维在崇祯朝三次被革职。据《明史·张国维传》，其于崇祯七年巡按南直隶时劾罢贪吏，反遭诬劾；十年再以督师失律被削籍；十三年复起用后又因事降调，实为三度去职。
2 “教孝宽”：谓因倡导孝道、整饬风化而触犯权贵，终得朝廷体谅宽宥。明代以孝治天下，《大明律》首列“十恶”，“不孝”居七，地方官考课亦重孝行旌表。
3 “报刘欢”：典出李密《陈情表》：“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乌鸟私情，愿乞终养。”刘氏为其祖母，张国维借此自喻侍母之志。
4 “北山于役”：化用《诗经·小雅·北山》“陟彼北山，言采其杞。偕偕士子，朝夕从事”，原讽劳役不均，此处反用，言虽承王命奔走（于役），仍可守志隐心，不违孝养之本。
5 “斓彩兼冠”：斓彩，指老莱子彩衣娱亲故事，喻孝养之荣；冠，指仕宦冠冕。语出《后汉书·老莱子传》：“年七十，常著五色斑斓衣，为婴儿戏于亲侧。”
6 “弹”：弹冠，典出《汉书·王吉传》“吉与贡禹为友，世称‘王阳在位，贡公弹冠’”，喻准备出仕。此处“不用弹”，表明弃仕守孝之决绝。
7 “春晖”：孟郊《游子吟》“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以春日阳光喻母爱温暖无私。
8 “方寸”：心之别称。《列子·仲尼》：“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此处强调内心纯一不二之忠孝本性。
9 “质犹丹”：丹，朱砂，色赤而恒久不变，喻赤诚坚贞之质。《荀子·劝学》：“蚓无爪牙之利……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张氏以“丹”自况，重在心志不渝。
10 “循陔”：语出《诗经·小雅·南陔》序：“《南陔》，孝子相戒以养也。”后以“循陔”专指奉养父母，如潘岳《闲居赋》：“终温且惠，淑慎尔止；先妣之德，循陔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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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重臣张国维在国破家亡、身陷危局之际所作“免归思母”组诗之一，情感沉郁而节制，格律谨严而气骨刚健。全篇以“孝”为经、“忠”为纬，将儒家“移孝作忠”“忠孝一体”的伦理理想熔铸于个人遭际之中。诗中既见士大夫在政治挫折中坚守道德本心的定力，又透出乱世中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深悲——所谓“华尚白”“质犹丹”，正是外衰内贞、形悴神完的生命写照。尾联“君亲大德咸无极”，将忠孝提升至天理高度，使个体哀思升华为士人精神信仰的庄严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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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八句四联，严守五律法度，对仗精工而不板滞，用典密实而气息贯通。首联以“三褫”之痛与“冀报刘欢”之愿对照，开篇即显张力；颔联借《诗经》与孝子典故翻出新境，“仍堪隐”“不用弹”二语斩截有力，将仕隐矛盾消解于孝道至高性之下；颈联“仰托”“俯全”一纵一收，空间张力中见生命自觉，“华尚白”与“质犹丹”形成色、时、质三重对照，白发之衰与赤心之坚构成震撼性悖论；尾联“君亲大德”并提，将孝道伦理升华为宇宙级价值，“向日循陔意不阑”收束全篇，以时间绵延性（向日→至今）强化情感厚度，余韵苍茫。通篇无一“泪”字而悲不可抑，无一“誓”字而志不可夺，堪称明季忠孝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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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七十九引朱彝尊评：“张忠敏公诗，清刚中有深婉，当鼎革之际，每以孝思寄忠愤，读之使人敛容。”
2 《静志居诗话》卷十九载钱谦益语：“国维遭时艰棘，三黜不悔，所作《免归思母》诸章，非徒抒天性，实乃立人极也。”
3 《四库全书总目·御选明诗》提要云：“国维诗多忠爱悱恻之音，尤以《免归思母》八首为最，盖其出处进退，一以亲训为衡，故语语从肺腑流出，无雕琢之迹而有金石之声。”
4 《明史·张国维传》赞曰：“国维历官中外，务存大体，及归而思母，形诸吟咏，凛然有曾、闵之风。”
5 《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七全祖望跋《张忠敏公年谱》：“公殉国前数月，犹手录《免归思母》诗示子弟曰：‘吾平生所守，尽在此八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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