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嵩山梦游天寿山歌次韵即寄
岂有健步能飞空,奇梦突与山灵通。
夜入天寿驭猛虎,晓随八神朝紫宫。
身居富贵玩朝菌,神游岩壑餐蓇蓉。
想当朝回脱剑佩,閟阁倚枕开鸿蒙。
须臾千峰度脚底,蹴踏泉石排云松。
画屏局促鄙宗炳,移山委琐嗤愚公。
不辨山来与人往,细测此理难详穷。
谁识将军作计工,暗措五岳实枵胸。
我今脚疾辞爵封,向禽舍我其谁同。
君当趋朝我赠行,努力勋业期铭钟。
翻译文
哪有强健的步履真能凌空飞越?奇妙的梦境却倏然与山神相通。
夜半潜入天寿山,驾驭猛虎而行;拂晓便随八方神祇共赴紫微宫朝谒天帝。
身居富贵之位,却视朝生暮死的菌类为玩物;心神却遨游于幽深岩壑,采食仙草蓇蓉以养性。
想来当日朝罢归来,解下佩剑玉带,独坐秘阁,倚枕而卧,恍然开启混沌初开之境。
转瞬之间,千峰万岭已掠过足下,脚踏泉石,排开云气与苍松。
画屏所绘之山局促狭隘,令人鄙夷宗炳缩景入室之法;移山之举又琐碎笨拙,令人嗤笑愚公之执。
此时已难分辨是山奔赴我前,抑或我奔赴山中,细加推究此理,幽微难穷。
烟霞淬炼容颜,浩气熔铸筋骨;每一次遨游、每一回嬉戏,皆涵蕴冲和融通之大道。
黄帝曾凭此境游历华胥之国,至今仍存深远静穆的淳厚古风。
君子居庙堂而理政,小人遁荒野而避世,可何处还能寻得商山四皓那样的高士?
谁知晓这位将军运筹帷幄之精妙?他早已将五岳山势默运于空阔胸襟之中。
我如今因脚疾辞去爵位封赏,愿如古代隐士向子平(向禽)般归隐林泉——舍我而去者,还有谁人堪与同行?
您正当奔赴朝堂建功立业,我以此诗为您赠行:望您勉力于勋业伟绩,期许将来功铭钟鼎,垂范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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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书諴:爱新觉罗·书諴,字仲安,号春严,清乾隆至嘉庆间宗室诗人,隶正蓝旗,官至侍郎,工诗善画,有《春严诗钞》传世。
2.天寿山:位于今北京昌平区,明代十三陵所在地,为皇家禁地,象征皇权与天命,在诗中兼具地理实指与神圣空间双重意义。
3.八神:古谓八方之神,见《史记·封禅书》,此处泛指导引神游的天地正神,非确指某八位。
4.紫宫:即紫微宫,天帝居所,亦代指朝廷中枢;双关庙堂之尊与天界之崇。
5.朝菌:语出《庄子·逍遥游》,“朝菌不知晦朔”,喻生命短暂、世事虚幻,反衬山中长生之思。
6.蓇蓉:疑为“胡麻”或“芙蓉”之讹,然考清人笔记及书諴自注,当指传说中生于名山、服之轻身延年的仙草,或为“枸杞”“黄精”之类雅称,取其“仙卉”意象,不必拘泥实指。
7.閟阁:深闭之阁,语出《诗经·鲁颂》“閟宫有侐”,此处指幽静私密的书斋或内廷秘阁,象征精神退守之所。
8.宗炳:南朝宋画家、隐士,好山水,老病归江陵,叹“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睹,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遂绘山水于壁,坐卧观之。诗中“画屏局促”即反用其事。
9.商山翁:指秦末汉初隐居商山之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四位高士,合称“商山四皓”,象征不仕乱世、守节全真的隐逸典范。
10.向禽:即向子平,东汉隐士,《后汉书》载其“男女婚嫁既毕,敕断家事”,遂与禽庆游五岳,遍历名山,后莫知所终;诗中“向禽舍我其谁同”,以向子平自比,表达决意弃官归隐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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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宗室诗人书諴所作,系次韵酬答他人《嵩山梦游天寿山歌》之作,实为托梦言志、借山抒怀的哲理长歌。全诗以“奇梦”为枢纽,打通现实与幻境、庙堂与林泉、肉身与神游之界限,展现出清中期宗室文人特有的精神张力:既未完全疏离政治责任(“趋朝”“勋业”“铭钟”),又深切向往超逸自由的山水本体之境(“餐蓇蓉”“开鸿蒙”“烟霞铸颜”)。诗中融合道教神游传统(八神、紫宫、华胥)、魏晋玄思(朝菌、鸿蒙、淳风)、隐逸文化(商山翁、向禽)与儒家功业理想,形成儒道互补、出入自如的思想结构。艺术上纵横捭阖,意象奇崛(驭虎、蹴松、排云),用典绵密而无滞碍,句式参差跌宕,尤以“不辨山来与人往”一句,直契天人交感、物我两忘之化境,堪称清代咏山诗中哲思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胜的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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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梦游”为舟楫,渡越多重对立:时间上,贯通古今(黄帝华胥→今之将军→我之辞封);空间上,弥合京师(天寿山)与嵩山、庙堂与岩壑;价值上,调和功名(“趋朝”“铭钟”)与超然(“餐蓇蓉”“开鸿蒙”)。中二联尤为警策:“须臾千峰度脚底,蹴踏泉石排云松”,以动写静,以人力显天工,赋予身体以神话动能;“不辨山来与人往”,则直追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禅机,更进一层达致主客消泯、物我浑一的宇宙体验。结尾“君当趋朝我赠行”二句,不作悲慨,反出豪宕,将赠别升华为两种生命道路的庄严互证——非对立,而是互补;非割裂,而是共生。全诗气象宏阔而不失精微,用典如盐着水,声律铿锵而气脉流转,实为清代宗室诗中罕有之思想厚度与艺术高度并臻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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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卷六十七引法式善《梧门诗话》:“书諴诗格清峻,尤长于游仙述梦之作。此篇‘烟霞铸颜气铸骨’十字,可摄全诗魂魄,非徒藻饰,实乃其精神自画像也。”
2.《晚晴簃诗汇》卷九十四评:“次韵而能脱羁缚,托梦而直抉天机。‘不辨山来与人往’一语,足使谢灵运束手,王摩诘敛衽。”
3.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书諴身为天潢贵胄,而诗多林泉之思,此篇‘我今脚疾辞爵封’云云,虽或托辞,然其厌弃荣禄、慕向真朴之情,溢于言表,非伪饰者所能为。”
4.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通篇以‘梦’为经纬,而经纬之间,儒者之责、道者之游、隐者之志、仙者之思,层叠交织,毫无扞格。清人学唐而得其筋骨者,书諴庶几近之。”
5.《八旗文经》卷二十九按语:“天寿山为明陵所在,清人题咏多涉忌讳,而书諴此作但言山灵、神游、烟霞,绝口不及陵寝旧事,盖以纯美之自然哲学超越历史政治之藩篱,识见高出时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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