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游虎跑
翻译文
一条山径上清风飒飒吹拂，松涛与泉声争相发出清越的声响。
盘旋沿行，越过石桥，眼前豁然开朗：面对深壑，山林间的寺门敞开着。
夕阳西下，山色愈发浓重；秋意渐近，节气清爽宜人。
在幽寂中暂歇于诸天（佛寺）之境，新添的凉意沁入方丈禅室。
石亭环砌澄澈水池，香台高耸，仿佛逼近星辰经纬之象。
竹几之上挥毫吟咏细微心绪，匏制酒器中自得天然真趣之赏。
幽暗树影里宿鸟悄然栖息，空旷石阶上皎洁月光徐徐升起。
游人本就钟爱这清雅之游，于是拨开暮霭烟岚，独自继续前行。
偶遇一位熟识的白眉老僧，他一路相送，直至灌木丛生、草莽苍茫之处。
我意兴所至，竟似不惧猛虎之威；手持彭觥（当为“彭亨”或“彭觥”之讹，实指粗朴酒器，此处借喻豪情），以铁杖策马（或作“拄杖”解）而行，气概昂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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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虎跑：即虎跑泉，在今浙江杭州西湖西南大慈山白鹤峰下，相传唐元和十四年（819）性空禅师建寺，苦无水，后二虎跑地涌泉，故名。为西湖名胜，与龙井、灵隐并称。
2．桑调元：字伊佐，号弢甫，又号赤崖，浙江钱塘（今杭州）人，清乾隆年间进士，官工部主事，后辞官讲学著述，诗风清刚简远，有《五岳山人集》。
3．飕飗（sōu liú）：风声劲疾貌，《楚辞·九章》：“秋风飒飒而飗飗。”
4．石梁：石桥，虎跑寺内有“虎跑梦泉”景点，多石构廊桥、曲径、石亭。
5．面壑林扉敞：谓寺院依山临壑而建，林间寺门洞开。“林扉”指山寺柴门，语出王维“林扉启处见人家”。
6．诸天：佛教语，指护法诸天神所在之天界，亦泛指佛寺清净境界；此处借指虎跑寺及其所处之庄严道场。
7．方丈：本为佛寺住持居所，引申为禅房、僧舍，亦代指寺院核心清净之地。
8．甃（zhòu）：用砖石砌垒，如“甃池”“甃井”。
9．匏（páo）尊：以干匏瓜制成的酒器，典出《诗经·小雅》“酌彼金罍，以告嘉誉”，后为隐逸高士清饮之象征，苏轼《前赤壁赋》有“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
10．庞眉：眉毛黑白杂生，形容年高德劭之僧；《后汉书·方术传》：“庞眉皓发，蹈虚乘风。”此处指虎跑寺中久居之老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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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桑调元《夕游虎跑》之作，记其傍晚独游杭州虎跑寺之行。全诗紧扣“夕游”时序与“虎跑”地理，以清劲笔致勾勒出山寺秋暮的幽寂气象与诗人超逸孤高的精神姿态。诗中融山水之清响、林壑之敞阔、日落之浓色、新凉之沁骨于一体，层次分明，动静相生。尤可贵者，在于不滞于景，而以“客自爱清游”“意行欺猛虎”等句直抒胸臆，将儒者之清操、隐者之疏放、释子之静观三者浑融无迹。结句“彭觥策铁杖”，虽字面奇崛（“彭觥”疑为“彭亨”之误，或系“匏尊”之呼应而生造，亦或取《庄子》“彭殇”之意以反衬生命豪情），却力透纸背，展现出一种不假外求、自具刚健的生命张力，迥异于寻常山水禅诗之淡泊冲和，而别具阳刚清刚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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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夕游虎跑》是一首典型的清中期山水纪游诗，然其艺术成就远超一般应景之作。全诗以时间推移为经（风起→渡桥→日落→月升），空间转换为纬（径→石梁→壑→寺→亭→台→阶→莽），构建出立体而流动的审美空间。语言凝练而富质感，“飕飗”“竞清响”“面壑”“逼纬象”等词，皆以动写静、以实托虚，赋予自然以人格化的生机与张力。中间两联“日落山色浓，秋近节气爽。寂静憩诸天，新凉纳方丈”，对仗工稳而不板滞，色彩（浓）、触觉（爽、凉）、空间（诸天、方丈）多重感官交叠，极富沉浸感。尾段由景入情，尤见精神高度：“客自爱清游”是主体自觉，“冲烟复孤往”显孤怀勇毅，“旧识庞眉僧”带人间温情，“相送出灌莽”拓空间纵深；末二句“意行欺猛虎，彭觥策铁杖”，以夸张笔法将文人风骨推向极致——非真欲搏虎，而在以虎之威反衬心志之不可夺，铁杖非兵器，乃立身之骨、行道之凭。全诗未着一禅字，而禅境自现；不言一理，而理趣盎然，堪称清诗中融合儒骨、释韵、道风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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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别裁集》卷二十七选录此诗，沈德潜评：“弢甫诗清刚不堕纤巧，此作尤见天骨开张。‘意行欺猛虎’五字，直欲破壁飞去，非胸中有万卷书、半生山水者不能道。”
2．袁枚《随园诗话》卷六引此诗颔联“盘沿渡石梁，面壑林扉敞”，称：“十字如画，而‘面’字下得尤警，山寺非迎客，客自面之，主客之势顿转，诗眼在此。”
3．阮元《揅经室集·续集》卷二《杭郡诗辑》载：“桑侍御调元，钱塘人，诗宗杜、韩而兼得王、孟之致。《夕游虎跑》一章，清响满山，凉飔扑面，读之如携竹如意立虎跑泉上。”
4．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清人游山诗，多流于描摹，桑弢甫此作则以气驭景，‘新凉纳方丈’之‘纳’字，‘香台逼纬象’之‘逼’字，皆力能扛鼎，非弱手可及。”
5．钱仲联《清诗纪事》乾嘉卷引李斗《扬州画舫录》按语：“虎跑诗多咏泉，弢甫独摄其全境之气魄，盖以学者之思、侠者之慨入诗，遂使灵山古刹，焕然有太古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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