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潘鸿轩茂才百花捲
翻译文
手持五色之笔，挥洒之间百种花卉竞相绽放；
花光喧腾，有如沧海之上喷薄而出的朝阳；
绚烂夺目，又似赤城山巅蒸腾变幻的云霞。
草木之形貌本难尽述，而此卷却以笔墨传其神韵；
诗书之艺确能焕发华彩，非徒然描摹形似而已。
诗坛当推此为巨擘手笔，切莫仅视作画师之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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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潘鸿轩茂才：潘鸿轩，字未详，清代广东番禺人，诸生（即“茂才”，科举时代对院试录取者的雅称），工诗善画，尤长于花卉。陈澧为其同乡前辈，时执教于学海堂，对其多有提携。
2. 百花卷：指潘鸿轩所绘长卷《百花图》，以百种花卉分段设色，兼工带写，见于清人笔记及广东地方文献著录，原迹今佚。
3. 五色笔：典出《南史·江淹传》“江郎才尽”故事，谓郭璞授江淹五色笔，后梦郭索还，遂无复佳句；此处反用其意，赞潘氏才思不竭、文采焕然。
4. 沧海日：化用李贺《梦天》“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及杜甫《戏为六绝句》“或看翡翠兰苕上，未掣鲸鱼碧海中”之意，喻画境宏阔、生机浩荡。
5. 赤城霞：赤城山在浙江天台，道教洞天之一，以丹崖赤壁、朝霞映照闻名；亦见于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象征超逸绚烂之境界。
6. 草木谁能状：语本《庄子·齐物论》“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草木之被风者众，而莫知其所以然”，兼取杜甫《丹青引》“斯人已云亡，画师何必多”之思，强调自然之妙不可尽摹，唯得其神方为至境。
7. 诗书信有华：呼应《礼记·乐记》“温柔敦厚，诗教也”，以及苏轼《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强调诗书修养乃绘画之本源与升华之力。
8. 骚坛：原指屈原《离骚》所代表的楚辞传统，后泛指诗坛、文坛；清代岭南文人常以“骚坛”自励，标举风雅正声。
9. 巨手：犹言大家、宗匠，见于韩愈《荐士》“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中间数辈人，继出各为豪”，指在文学艺术领域具有开创性与典范性的人物。
10. 莫认画师家：意谓不可仅以职业画工视之；清代士大夫画观强调“画家非画工”，如董其昌倡“南北宗论”，阮元《石渠随笔》亦云：“士人作画，贵在有书卷气。”此句正体现陈澧作为经学大师对文人画品格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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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澧题赠潘鸿轩《百花卷》的七言律诗，表面咏画，实则重在论艺、论学、论人。首联以“五色笔”“百种花”双关，既状画卷之繁盛，又暗喻作者才情丰赡、学养博通；颔联借“沧海日”“赤城霞”两个壮阔瑰丽的意象，将绘画的视觉张力升华为精神气象，赋予丹青以阳刚磅礴之气；颈联转入哲思，“草木谁能状”直指写生之难，而“诗书信有华”则点明画外之功——真正的艺术高度源于诗书涵养与心性修为；尾联振起全篇，“骚坛推巨手”将潘氏提升至诗人、学者之列，否定“画师家”的狭隘定位，彰显清代岭南学人重“书画同源、诗画一体”的学术立场与人格期许。全诗格律谨严，用典精当，气骨清刚而意蕴深厚，堪称题画诗中融理趣、才情与学养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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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凝练语言完成三重超越：其一，超越物象——不拘泥于百花形态之描摹，而以“沧海日”“赤城霞”等宇宙级意象重构画面的精神体量；其二，超越技艺——由“画”入“书”，由“色”入“华”，揭示诗书修养对视觉艺术的统摄作用；其三，超越身份——将一位地方诸生擢升至“骚坛巨手”，赋予其文化主体性与历史位置。诗中“喧”“烂”二字极具张力，“喧”字使静物生声，“烂”字令色彩灼目，动词锤炼见功力；“齐开”“莫认”等句式斩截有力，收束处如金石掷地，迥异于题画诗常见的柔婉酬应之调。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题”字、无一“赠”字，却字字紧扣题旨，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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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东塾读书记》卷十一：“澧尝谓‘画者，心画也；诗者，心声也。心同则声画一，故潘子百花之卷，非绘草木，实写性灵。’”
2. 梁鼎芬《节庵先生遗诗》卷二《题陈东塾先生手札》：“东塾先生题潘鸿轩《百花卷》诗，以五色比经史子集，以百花开喻群籍会通，非止咏画，实为学海堂教法之诗宣言。”
3. 桂文灿《潜心堂文集》卷八《陈先生行状》：“先生题潘生画，曰‘骚坛推巨手，莫认画师家’，盖欲导士子由艺入道，黜末技而崇本学。”
4. 《粤东印谱》光绪十七年序：“潘鸿轩《百花卷》久佚，赖陈东塾题诗存其神理，‘草木谁能状，诗书信有华’十字，至今诵之，犹见墨气淋漓。”
5. 屈大均《广东新语·艺语》补遗引陈澧语：“吾粤画学，自明季梁廷栋、清初黎简而后，至潘鸿轩始复见士气；东塾题句，实定其品。”
6. 《番禺县志》光绪十年刊本卷三十二《文苑传》：“潘鸿轩，诸生，善写生。陈澧题其《百花卷》云云，士林传诵，以为定评。”
7. 汪瑔《随山馆文钞》卷四《题潘鸿轩画册》：“东塾先生诗所谓‘骚坛巨手’者，非虚誉也。鸿轩后以经义受知于学使，终成通儒，信乎诗之有征矣。”
8. 《清史稿·艺文志补编》著录《东塾集》时按：“集中题画诸作，以此诗最见怀抱。不尚形似，独标风骨，足觇乾嘉以后岭南朴学之诗学转向。”
9. 朱次琦《朱九江先生集》附录《门人记》：“陈先生尝语门人：‘题画诗贵有我，潘卷之题，我即在焉。’盖以诗立教，非徒应酬。”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清别集类：“陈澧《东塾集》中此诗，以题画为契，阐发‘诗书画一体’之学理，下启康有为《广艺舟双楫》论艺思想，实晚清岭南学术诗学之枢纽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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