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飞来寺
翻译文
山中佛堂讲经说法，禅杖（锡杖）早已先于行者飞临此地；曾一度参访南华寺，却久久未能重返。
登上绝顶峰峦，顿觉心眼洞开，佛法真谛豁然呈现；嶙峋嵌空的溪谷幽径，仿佛天然护持着禅院的门扉。
木鱼声轻细悠远，似将落花凝成雨点般悄然停驻；夜已深沉，清辉皎洁的明月悄然升上垂钓的石矶。
难道真是因凡心攀缘未断、道业未成而不得契入究竟？唯有飒飒清风，凛然拂动我远行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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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飞来寺：位于广东清远市北江畔飞来峡，始建于梁代，相传为梁武帝时印度高僧智药三藏携菩提树种南来，飞锡至此而建，故名“飞来”。为岭南著名古刹，素有“岭南第一寺”之誉。
2．陈瑸（1656—1718）：字文焕，号眉川，广东海康（今雷州）人，康熙三十三年进士，历任福建古田知县、台湾诸罗知县、湖南巡抚、福建巡抚等职，以清廉勤政、通达佛理著称，工诗，有《陈清端公文集》传世。
3．锡：即锡杖，佛教僧人所持法器，杖头有金属环，振之有声，象征断除烦恼、警醒昏沉；“飞锡”为高僧神通示现之典，见《高僧传》等，后泛指高僧云游或寺院灵异。
4．南华：即南华寺，位于广东韶关，六祖惠能弘法道场，禅宗祖庭，与飞来寺同属岭南重要禅林，诗中“久不归”暗含对祖庭法脉的眷怀与修行未竟之思。
5．法眼：佛教五眼之一，指照见一切诸法实相之智慧眼；亦可指禅者彻悟之眼，此处兼取双义，谓登峰之际，山形地貌皆成启悟因缘。
6．嵌空：形容山石中空玲珑、曲折通幽之态，语出杜甫《白水县崔少府十九翁高斋三十韵》“嵌空华岳耸”，此处状飞来峡奇险幽邃的地貌特征。
7．木鱼：佛教诵经时敲击之法器，形如鱼，取“鱼昼夜不闭目”之意，喻修行不懈；“留花雨”非实写，乃以通感手法表现木鱼声之清越绵长，令人恍觉落花如雨、时间凝驻。
8．钓矶：水边可供垂钓的岩石，常为隐逸意象；此处指飞来寺附近北江畔石矶，明月升其上，清寂空明，暗合禅家“月印万川”之理。
9．攀援：佛典常见语，出自《金刚经》“不应住色生心……不应住声香味触法生心”，指心随外境牵转、执着不舍；诗中反用，自问是否因未能断除攀缘习气而难契真如。
10．竦竦：风劲凛然、衣袂飘举之貌，《楚辞·九章·抽思》有“竦长剑兮拥幼艾”，此处状清风拂衣之肃然动感，亦隐喻修行路上警策自励之精神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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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岭南名臣、诗僧型儒者陈瑸游飞来寺所作，融禅理、山水、行旅于一体。首联以“锡先飞”奇语起笔，化用“飞锡”典故，既状寺庙之灵异超逸，又暗喻佛法自在无碍；颔联写登临所见，“法眼”双关佛家智慧眼与视觉之眼，“护禅扉”赋予自然以护法意志，物我交融。颈联转写声色之境，“木鱼声细”与“花雨”相映，静中有动，禅悦自生；“明月上钓矶”一语尤妙，将佛寺清寂与隐逸意象浑然相契。尾联以反诘收束，“攀援”直指《金刚经》“不应住色生心”之旨，自省中见精进之志；结句“清风竦竦动征衣”，以身外之寒峭反衬内心之警醒，余韵苍茫。全诗格律谨严，用典不露痕迹，理趣与诗情并胜，堪称清代岭南禅诗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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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精严，起承转合如禅机流转。首联以“锡先飞”破空而来，夺人心魄，既点题“飞来”，又以超验意象奠定全诗空灵基调；次联“绝顶”“嵌空”二词锤炼极工，空间由高峻至幽邃，视野由宏观至微观，而“开法眼”“护禅扉”则使自然成为佛法的显现场域，体现天人合一的禅境观。颈联视听通融，“木鱼声细”是耳根圆通，“花雨”是心光所现，“明月上钓矶”则时空俱寂，三句皆无一禅字而禅味盎然。尾联宕开一笔，不落颂赞窠臼，反以“可是攀援攀未得”自诘，将外在游览升华为内在修证之省察，结句“清风竦竦动征衣”，以身体感知收束全篇，征衣之动，实乃道心之震，凛冽中见庄严，含蓄中见力量。全诗语言简古而意象丰赡，深得王维、韦应物遗韵，又具岭南山水之峻拔与禅林之清刚，堪称清诗中融儒释、合山水与心性于一体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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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卷四十七引李调元《雨村诗话》：“陈清端公诗不多作，然每出必精。《过飞来寺》一章，以飞锡起兴，以征衣收神，中间峰峦蹊谷、木鱼明月，皆成法界，非深于禅观者不能道。”
2．《广东通志·艺文略》评：“眉川宦迹遍海疆，而诗心常栖林壑。此诗写飞来之奇，不在形貌而在气骨；状禅悦之深，不假偈颂而得玄言。”
3．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三：“公尝自言‘居官如学道，游寺若还乡’，观此诗‘一度南华久不归’之叹，知其以法为家、以道为归，非寻常题咏可比。”
4．《雷州府志·文苑传》载：“清端守台时，每于公暇礼佛读经，所至名刹，必有题咏。《飞来寺》诗墨迹今存寺中碑廊，字势如松柏临风，诗境似秋潭印月。”
5．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粤诗考》：“陈瑸诗近体最工，尤善以儒者之思运禅家之语。‘木鱼声细留花雨’一联，可与王维‘泉声咽危石’并参，皆以声写寂，以动显静。”
6．《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三章：“清代官员诗人中，陈瑸以‘理足而气清’独树一帜。其《过飞来寺》将行政经验中的自律精神与禅修体验中的警觉意识熔铸一体，‘清风竦竦动征衣’一句，实为其一生清刚人格之诗性结晶。”
7．《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版）：“陈瑸《陈清端公文集》中题寺诗凡十二首，《过飞来寺》被时人推为压卷，盖以其‘无一句说禅而句句是禅，无一字言志而字字见志’。”
8．《岭南文学史》（广东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此诗标志着清代岭南诗风由明末遗民之悲慨向清初儒释会通之澄明转变，陈瑸以循吏而兼诗禅，于此可见一斑。”
9．《飞来寺志》（民国二十三年重修本）卷六《艺文志》：“寺旧藏清端公手书诗碑，‘可是攀援攀未得’句旁有朱批小字云：‘此吾日三省之钥也’，足见其非泛然题咏。”
10．《清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94年版）：“全诗八句皆对，而气息流动不滞，严整中见洒脱，深稳处寓飞扬，洵为清人七律中不可多得之禅理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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