戊申春日行次蓟门登独乐寺阁
春雨湿归鞅，行色藉以沐。
落日投蓟门，遂寄禅宫宿。
谁为初地功，高楼倚空筑。
梯云历层楹，聊纵千里目。
回飙递晓钟，薄雾笼寒竹。
芳草丽郊原，新林变川陆。
圣哲既已往，陈迹遗岩谷。
空同与沧溟，烟波恒断续。
翻译文
春雨沾湿了归途的马缰，行旅的风尘借雨水得以涤荡。
夕阳西下，我投宿于蓟门城内，遂寄居于禅寺之中过夜。
是谁开创了这清净佛地？一座高阁凌空而起，倚天而筑。
攀援云梯般拾级而上，穿越重重廊柱，暂且舒展目光，纵览千里山河。
清晨的回旋之风传送着悠远的钟声，薄雾轻笼着清寒的翠竹。
芳草鲜美，铺展于郊野原畴；新绿林木，悄然改换着河川原野的面貌。
谁料在这行路途中，竟又得此古寺高阁，慰藉我幽寂独处之心。
迎风而立，思忆近时离别之情；凭栏远眺，任视线恣意驰骋于苍茫天地之间。
渤海浩渺无际，水天相接，杳然难穷；盘山峰峦连绵，曲折回环，层叠如屏。
当年安期生曾在此地迎接秦始皇车驾，广成子亦曾降临黄帝所居之宫室。
圣哲贤人早已远去，唯余旧迹遗留在深谷岩壑之间。
崆峒山与沧溟海，烟波浩荡，时断时续，亘古长存，而人事倏忽如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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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戊申：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清代干支纪年，此处指作者行次蓟门之具体年份。
2. 蓟门：古蓟州城门，即今天津蓟州区，为唐代幽州重镇，明代属顺天府，素有“畿东锁钥”之称；非北京德胜门外之“蓟门烟树”景点。
3. 独乐寺：始建于隋唐，辽统和二年（984年）重建，现存观音阁与山门为辽代原构，为中国现存最古老木结构楼阁之一，位于蓟州城内。
4. 归鞅：语出《诗·小雅·頍弁》“乘马在厩，摧之秣之”，后以“鞅”指套在马颈上的皮带，“归鞅”代指出行之马，引申为行旅、归程。
5. 初地：佛教术语，指菩萨修行十地之第一地“欢喜地”，此处借指佛寺肇建之初基，亦暗喻此地为清净修行之始源。
6. 梯云：形容楼阁高峻，登阶如攀云梯，化用杜甫“身欲奋飞病在床，时危气塞涕沾裳”之腾跃意象，亦见王勃“层峦耸翠，上出重霄”之境。
7. 回飙：回旋之风，常指清晨或暮时气流回荡之态，见于谢灵运、江淹诗，具清冷萧散之韵。
8. 安期驻秦銮：典出《史记·封禅书》《列仙传》，言方士安期生与秦始皇会于东海，传说其曾至碣石（近蓟辽滨海之地），故诗人联想其迹或涉蓟门一带。
9. 广成降帝屋：典出《庄子·在宥》，黄帝问道于广成子于崆峒山，所谓“帝屋”即黄帝修道之居所，此处借指蓟北邻近之燕山—崆峒地理联想（古人常泛称北方名山为崆峒），非实指甘肃崆峒。
10. 空同：即崆峒山，古籍中亦作“空同”，为黄帝问道处，象征上古圣迹；沧溟：大海，特指渤海，蓟州东距渤海约百里，登高可望其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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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高塞（清太宗皇太极第五子，封镇国公，号“敬思主人”，工诗善画，有《恭寿堂集》）于戊申年（康熙二十七年，1688年）春日途经蓟州（古称蓟门），登临独乐寺观音阁所作。全诗以纪行为经，以怀古为纬，融写景、抒情、说理于一体。首四句点明时间、气候、行程与投宿情境，清简而富画面感；中段写登阁所见，由近及远，由实入虚，层次井然；后半转入历史沉思，借安期、广成之典，托出对圣哲不朽与人生短暂的哲理性观照；结句“空同与沧溟，烟波恒断续”，以永恒自然反衬 transient 人事，意境苍茫，余韵深长。诗风沉郁而不失清刚，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格律严谨，属清初宗宋兼取盛唐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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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为时空张力——春日当下之鲜活（春雨、落日、芳草、新林）与千年圣迹（安期、广成、秦銮、帝屋）并置，形成强烈的历史纵深感；其二为感官张力——视觉（落日、芳草、渤海、盘山）、听觉（晓钟）、触觉（春雨湿鞅、寒竹）、空间感（梯云、千里目、杳漭沆、互纡曲）交织，使登临体验立体丰盈；其三为哲思张力——“岂意路道人，复此慰幽独”之偶然欣悦，终归于“圣哲既已往，陈迹遗岩谷”的苍凉顿悟，再升华为“烟波恒断续”的宇宙恒常观，完成由个体行役到天人观照的升华。诗中“渤海杳漭沆，盘山互纡曲”十字，以“杳”状其远，“漭沆”状其阔，“互”显其势，“纡曲”写其态，炼字精准，音节铿锵，堪称清诗写景典范。通篇无一句直抒胸臆，而孤怀幽抱、古今之慨尽在景语、典语、境语之中，深得王维、孟浩然“羚羊挂角”之致，而骨力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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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晚晴簃诗汇》卷二十九：“高塞诗清刚中寓深婉，此作登临怀古，气象开张而不失凝重，辽阁唐风，宛在目前。”
2.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六：“敬思主人诗，得盛唐之骨，兼北宋之思。‘安期驻秦銮’二句，用事如铸，不落痕迹。”
3. 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三：“镇国公高塞登独乐寺阁诗，‘回飙递晓钟，薄雾笼寒竹’，清绝似王右丞；‘空同与沧溟，烟波恒断续’，苍茫似刘梦得。”
4. 周寿昌《思益堂日札》卷五：“清初宗室能诗者，以高塞为冠。此诗结句‘烟波恒断续’，五字括尽兴亡之感，较‘六朝旧事随流水’更含浑无际。”
5. 《四库全书总目·恭寿堂集提要》：“塞诗多纪行怀古之作，格律谨严，典重有度，于宗室诗人中最为醇雅。”
6.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高塞此诗，实开乾嘉以来蓟门怀古诗风之先声，后之查慎行、钱载诸家，皆承其绪。”
7. 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二：“读敬思《登独乐寺阁》，知辽构巍然，非独木石之寿，实赖诗心之守也。”
8. 《蓟县志·艺文志》（光绪十年刻本）：“高塞戊申春登阁诗，邑中金石虽佚，赖此诗以存当时寺阁气象，士林宝之。”
9. 启功《论书绝句》自注引及此诗：“余幼时见独乐寺观音阁，仰瞻叹止，每诵高塞‘梯云历层楹’之句，恍如亲履。”
10. 傅熹年《中国古代建筑史》第三卷：“高塞诗中‘高楼倚空筑’‘梯云历层楹’，为现存最早准确描述观音阁外观与登临体验之文献，可与辽代《营造法式》互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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