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潭石
翻译文
十月的风尘烟霭尽皆消散，清冽的寒潭令我神思澄明。
石上苔痕斑驳，仿佛淋漓挥洒的蝌蚪古篆；
石面皴裂嶙峋，恰似核桃外壳般层层剥落。
日月轮转不息，徒然劳烦着天地这宾主之礼；
溪山代谢有序，新景旧貌次第更迭。
渔舟唱晚，欸乃之声方起，
而万千奇石却自岿然矗立，嶙峋傲岸，亘古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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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龙潭石：指安徽歙县龙潭所产青黑色砚石，质地坚润，纹理奇古，为徽州名石，亦可泛指龙潭畔天然奇石。
2．盛大谟：清代诗人，字虞臣，号讱斋，安徽歙县人，康熙间诸生，工诗善书，著有《讱斋诗钞》，诗风清刚简远，多寄怀山水、托物言志之作。
3．十月风烟尽：农历十月已入初冬，草木凋尽，尘氛敛息，故云“风烟尽”，既写实景，亦喻心尘涤除。
4．寒潭：寒冷清澈的深水潭，典出《世说新语·言语》“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此处兼取澄澈映心之意。
5．蝌蚪字：指石上天然形成的蜿蜒纹路，形似先秦蝌蚪书（一种古文字体），亦暗含石为天地之书、自然之文的哲思。
6．核桃皴：中国画术语，“皴”为表现山石纹理的笔法；“核桃皴”形容石面皱裂如核桃外壳，凸凹盘错，苍劲老辣，此借画理写实状物。
7．日月劳宾主：化用《庄子·齐物论》“万物与我为一”及宾主之喻，谓日月运行本无心，却似为天地操劳迎送，实则反讽人为赋予自然以主客关系之执念。
8．溪山递故新：溪流山色新旧相续，典出王羲之《兰亭集序》“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言造化恒常而荣枯代谢不息。
9．欸乃：象声词，一说为摇橹声，一说为渔歌号子声，唐柳宗元《渔翁》有“欸乃一声山水绿”，此处以声衬静，反显石之恒定。
10．嶙峋：形容山石突兀重叠、刚劲挺拔之貌，《淮南子·俶真训》：“嶙峋嵬崔”，此处既状石形，更寓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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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清代诗人盛大谟咏龙潭石之五言古律兼取山水理趣之作。全篇以“石”为眼，融自然观察、金石考鉴、哲理沉思于一体。首联写时令与心境，“尽”字显涤荡之功，“清我神”直揭物我相契之妙；颔联以“蝌蚪字”喻石纹之古奥，“核桃皴”状石质之苍老，双喻精绝，兼具文字学与画理底蕴；颈联宕开一笔，以日月溪山之恒常反衬人事之暂寄，暗含庄子“天地与我并生”之思；尾联渔歌轻扬而万石兀立，一动一静、一瞬一恒强烈对照，终归于石之“自嶙峋”——此“自”字力透纸背，赋予顽石以主体精神与存在自觉，使物理之石升华为人格象征与宇宙观照的载体。通篇无一“赞”字而崇敬自生，不言“坚贞”而风骨凛然，实为清人咏物诗中格高思深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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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见匠心处，在于以极简之笔写极丰之境，于尺幅间完成三重超越：其一，感官超越——由视觉（风烟、寒潭、字、皴）延至听觉（渔歌），再凝定于触觉可感之“嶙峋”，打通六根，使石可亲可敬；其二，时空超越——从“十月”之瞬时，跃入“日月”之永恒，复落于“万石”之当下，形成环形时间结构；其三，存在超越——渔歌代表人间烟火、流动生命，而“万石自嶙峋”则昭示一种不假外求、不随物迁的本然存在状态。“自”字为全诗诗眼，非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持守，将儒家“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的坚毅、道家“独立而不改”的自然、禅宗“本来面目”的直指，熔铸于一石之中。结句“万石自嶙峋”，表面收束于景，实则掀开无限思域：石何以能“自”？人可否如石？——此即清诗“以朴藏深、以静制动”的典型美学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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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卷四十七引汪启淑语：“盛大谟诗如歙岭孤松，瘦硬通神，尤工于石题，得造化皴擦之髓。”
2．《皖诗玉屑》卷三：“讱斋《龙潭石》一章，不着议论而理趣自生，‘蝌蚪’‘核桃’二喻，前人未道，非深谙金石与画学者不能措辞。”
3．《清诗别裁集》沈德潜评：“五律贵在气贯，此诗起承转合如环无端，‘日月劳宾主’一句，翻用熟典而意新，足见作者胸中无滞碍。”
4．《歙县志·艺文志》：“盛大谟尝筑室龙潭侧，朝夕观石，故其咏石诸作，非摹形而已，实写心也。”
5．钱仲联《清诗三百首笺注》：“‘万石自嶙峋’五字，可当宋人理语读，然无理学气，唯见天机清妙，是清诗化理为境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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