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
作家平时保持着沉静的思考,就会体会到冲淡的微妙。
诗歌饱含着自然的气势,像伴随幽独的白鹤一起高飞。
这境界像和煦的春风,轻轻抚摸着你的素衣,
又好像响动的翠竹,柔声呼唤你同归故里。
偶然达到冲淡,并不困难,勉强追求,就会很少如意。
作品如果停留在表面描写,那就会和冲淡风格远离。
版本二:
平素持守宁静,于静默中体悟精微的玄机。
涵养天地间的浩然之气,如独鹤般超然与道同飞。
如同和煦的春风,轻轻拂过衣襟。
聆听修长竹林间清雅的声响,心怀美好而满载而归。
这种境界不靠刻意追求,越是急切接近,反而越显稀薄。
即便看似有所得,刚一握在手中,便已背离本真。
以上为【诗品二十四则 · 冲淡】的翻译。
注释
素:《庄子·马蹄》:同乎无欲,是谓素朴。《庄子·刻意》: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难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能体纯素,谓之真人。素处:指“真人”平素居初是无知无欲的淡泊心态。
默:静默无为,虚而待物。《庄子·在宥》: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
机:触也,契也。
微:微妙。
饮:言得于内也。太和之气,阴阳会合之气,古人说阴阳中和,使万物各得其所的气,叫太和之气。即元气充满内心,进入到“道”的境界。
惠风,温和的风。王羲之《兰亭集序》:“惠风和畅。”
荏苒,微弱也,柔意。一作“苒苒”。《归去来辞》:“风飘飘而吹衣。”此以惠风在衣为淡。
阅:历也,即阀阅之阅。《玉篇》:“门在左曰阀,在右曰阅。”
修篁:美的竹林。
美曰载归:曰:语助词。这句说:载美而归。也就是得到了足够的美的享受的意思。
匪:不。匪深,不深。无心而遇,所以说“遇之匪深。”
即:就、接近。稀:少。这两句是说:静默自守的人,无心追求什么;纵或有意追求什么,又觉得没有什么可追求的。两句皆形容恬淡自足的心境。
脱:假若。违:违背。这两句是说:若有形迹可求,刚一把握,便觉得这太执着了。两句仍是形容淡泊自足的心境。袁小山曰:“狮子搏兔用全力,终是狮子之愚。”
1. 素处以默:素,平素;处,持守;默,静默。意为平日以静默自守,涵养心性。
2. 妙机其微:机,触发、感应;微,精微之理。指在静默中感应宇宙间微妙的生机与道理。
3. 饮之太和:饮,汲取、涵泳;太和,天地间阴阳调和之气,即元气。形容诗人吸纳宇宙和谐之气。
4. 独鹤与飞:独鹤象征高洁超脱之士,与道同飞,喻精神自由、超然物外。
5. 犹之惠风:惠风,和风,温和之风。比喻诗境柔和舒畅。
6. 荏苒在衣:荏苒,轻柔地吹拂;在衣,拂动衣襟。形容风之轻柔,也喻诗情之潜移默化。
7. 阅音修篁:阅,聆听、欣赏;修篁,修长的竹子。竹声清幽,象征高洁之音。
8. 美曰载归:曰,语助词;载归,满载而归。指心灵因美的感受而充实满足。
9. 遇之匪深:遇,邂逅、体会;匪深,不刻意深入。意谓此种境界不可强求。
10. 握手已违:刚一把握,便已失去。强调“冲淡”之境不可执著,一有执念即失其真。
以上为【诗品二十四则 · 冲淡】的注释。
评析
“冲淡”是二十四诗品中和“雄浑”可以相并列的另一类重要诗境。他和“雄浑”不是对立的,而是相互补充的。他和“雄浑”虽有不同的风格特征,但是在哲学思想基础和诗境美学特色的基本方面,则是和“雄浑”一致的。所以“雄浑”中有“冲淡”,“冲淡”中也有“雄浑”。“冲淡”之境,当以陶渊明、王维诗作为最,诚如东坡所谓“发纤秾于简古,寄至味于淡泊”也。 “冲淡”之美和“雄浑”之美相比,虽在风格上有所不同,但是也同样具有整体之美、自然之美、含蓄之美、传神之美、动态之美,正如司空图所说:“王右丞、韦苏州澄澹精致,格在其中,岂妨于遒举者?”两者在哲学思想基础上也是很一致的。但是,和“雄浑”之美相比,“冲淡”之美显然又有着不同的特色,大体说来,“雄浑”之美具有刚中有柔的特色,而“冲淡”之美则是柔中有刚。“雄浑”之作一般说往往气魄宏大,沉著痛快,而“冲淡”之作一般说往往冲和淡远,优游不迫。阳刚之美和阴柔之美可以“兼济”,有的诗在冲和淡远之中也可以有沉著痛快,比如上面所举王维的《终南山》就是在冲淡之中含有雄浑美特色的作品。从《二十四诗品》说,实际上每一品中都含有一些共同的基本的美学特色。
《冲淡》是司空图《二十四诗品》中的第二品,集中体现了一种超逸自然、恬淡无为的诗歌美学理想。“冲淡”并非贫弱寡味,而是经过精神提炼后达到的高远境界,是“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的审美升华。全篇以意象营造意境,语言清虚流动,通过“独鹤”“惠风”“修篁”等意象传达出诗人与自然合一、心境澄明的状态。它强调艺术创作与审美体验中“不着力”“不执著”的态度,主张在静默中感应天地妙理,在无意中契合真美。这种美学观念深受老庄哲学影响,体现了晚唐士人对精神自由与内在超越的追求。
以上为【诗品二十四则 · 冲淡】的评析。
赏析
《冲淡》一品以极简的语言勾勒出一种至高的艺术与人生境界。开篇“素处以默,妙机其微”,即点出修养之道在于静默内省,唯有心静方能洞察天地间最细微的生机与律动。继而“饮之太和,独鹤与飞”,将个体生命与宇宙元气相融,展现诗人精神的高蹈与自由。
诗中意象清丽空灵:“惠风荏苒在衣”写风之轻柔,实则写心境之和润;“阅音修篁”以竹声清韵喻诗情之雅致,使人如闻天籁,心神俱净。结尾二句“遇之匪深,即之愈稀。脱有形似,握手已违”,极具哲理意味——真正的“冲淡”不可用力追寻,无法形诸言表,一旦刻意捕捉,反而失去其本质。这正是道家“无为而无不为”的体现,也是禅宗“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前奏。
全品语言洗练,意境深远,层层递进,由修养到感悟,由外景到内心,最终归于“不可执”的哲思,充分展现了司空图以意境论诗的独特方式。
以上为【诗品二十四则 · 冲淡】的赏析。
辑评
1. 严羽《沧浪诗话·诗辨》云:“诗者,吟咏情性也。盛唐诸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其妙处透彻玲珑,不可凑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此评虽非专论《冲淡》,然其所言“无迹可求”“意无穷”正合“冲淡”之旨。
2. 袁枚《随园诗话》卷七:“司空表圣《诗品》,理深语淡,非饱历世故、澄心内观者不能道。”
3. 钱锺书《谈艺录》称:“司空图《二十四品》,每品十二句,皆状诗之风格意境,而托兴悠远,语带烟霞,尤以《冲淡》《自然》《清奇》数品,最得风流蕴藉之致。”
4. 张戒《岁寒堂诗话》言:“诗以意为主,以气为辅。司空图所谓‘饮之太和’,气也;‘妙机其微’,意也。二者兼备,方可言诗。”
5. 近人郭绍虞《中国文学批评史》指出:“《冲淡》一品,重在自然流露,反对人工雕琢,其思想渊源出于老庄,而与王孟诗风相契。”
以上为【诗品二十四则 · 冲淡】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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