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虫啄卵从尔为，安得残吾负疮畜。
我从去岁谪商于，行李惟存一蹇驴。
来登秦岭又巉岭，为我驮背百卷书。
穿皮露脊痕连腹，半年治疗将平复。
老乌昨日忽下来，啄破旧疮取新肉。
赖是商山多鸷鸟，便问邻家借秋鹞。
铁尔拳兮钩尔爪，折乌颈兮食乌脑。
岂唯取尔饥肠饱，亦与疮驴复雠了。
翻译
商山上的老乌鸦多么残忍冷酷，它的嘴比钉子还长，比箭镞还要锋利。
你随意地捕捉虫子、啄食鸟蛋也就罢了，怎能伤害我这本已生疮的病驴？
我从去年被贬到商州一带，随身携带的行李中只有一头跛脚的驴。
它陪我翻越秦岭和险峻的山岭，为我驮着上百卷书籍。
驴背上的伤口穿透皮肤，深可见脊骨，一直连到腹部，经过半年治疗才将要痊愈。
昨天老乌鸦忽然飞下来，竟啄破旧疮，撕取新生的血肉。
驴痛苦哀鸣，仆人也大声呼喊，而乌鸦却早已飞走。
我坐在屋中，看它磨嘴理毛，安然自得，心中愤恨难平。
我的驴、我的仆人都奈何不了你，我后悔当时没带弹弓、没张捕鸟网。
幸好商山多猛禽，我便向邻人借来一只秋鹞。
让它用铁一般的拳头、钩子般的爪子，折断你的脖子，吃掉你的脑髓。
岂止是填饱它的肚子，更要为那受伤的驴报仇雪恨！
以上为【乌啄疮驴歌】的翻译。
注释
1 商山：在今陕西商洛市境内，古代为隐士所居之地，亦为贬官南行必经之路。
2 喙长于钉利于镞：嘴比钉子还长，比箭头还锐利，极言乌鸦之凶残。
3 从尔为：任你为之，听凭你去做。
4 负疮畜：背上生疮的牲畜，指病驴。
5 去岁谪商于：指王禹偁于宋太宗淳化二年（991年）因直言被贬为商州团练副使。
6 行李惟存一蹇驴：行李中只剩下一头跛脚的驴，形容贬谪之窘迫。
7 秦岭又巉岭：翻越险峻的秦岭和高耸的山岭，言路途艰险。
8 穿皮露脊痕连腹：伤口深至露骨，贯穿背部直至腹部，极言驴之伤重。
9 劘嘴整毛：摩擦嘴巴，整理羽毛，描写乌鸦啄食后安然自得之态。
10 秋鹞：秋天驯养的猎鹰，用于捕鸟，此处拟为复仇工具。
以上为【乌啄疮驴歌】的注释。
评析
《乌啄疮驴歌》是一首寓意深刻的寓言诗，借乌鸦啄食病驴新肉一事，抒发诗人对弱者遭欺凌的深切同情与对恶势力的强烈愤慨。全诗以叙事起笔，层层推进，由物及人，由事及情，最终升华为一种道德控诉。诗中“疮驴”象征被贬后身心俱疲的诗人自身，而“老乌”则暗喻那些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小人。诗歌语言质朴而有力，情感真挚激烈，展现出王禹偁刚直不阿的性格与强烈的正义感。此诗兼具现实批判与象征意味，是宋代讽喻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乌啄疮驴歌】的评析。
赏析
这首诗采用乐府歌行体，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开篇即以“商山老乌何惨酷”定下愤懑基调，通过夸张比喻“喙长于钉利于镞”，将乌鸦塑造成凶残形象。继而转入对病驴的描写，以“驮背百卷书”凸显其劳苦功高，“穿皮露脊”“半年治疗”更见其命运之悲惨。当疮口将愈之际，乌鸦乘虚而入，“啄破旧疮取新肉”一句触目惊心，既是实写，亦具象征意义——旧伤未愈，新祸又至，恰如诗人贬谪途中屡遭打击。
诗中“驴号仆叫乌已飞”形成强烈对比，受害者哀鸣无助，施暴者却逍遥自在，令人愤慨。结尾处诗人幻想借鹞复仇，虽属虚拟，却表达了强烈的正义诉求。“折乌颈兮食乌脑”语极狠辣，实乃压抑已久的情感爆发。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质朴而富有张力，情感由悲转怒，层层递进，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更重要的是，此诗超越了个人怨愤，上升为对社会不公的批判。“疮驴”不仅是诗人自身的写照，也是所有正直之士在逆境中被欺凌的象征；“老乌”也不仅是自然界的猛禽，更是现实中那些趋炎附势、落井下石者的化身。这种寓庄于谐、托物言志的手法，使诗歌具有深远的讽喻意义。
以上为【乌啄疮驴歌】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小畜集提要》：“禹偁性刚直，遇事敢言，不屑苟合，故屡踬屡起。其诗文皆有气骨，无宋初靡曼之习。”
2 宋代沈括《梦溪笔谈》称王禹偁“以直道自任，好规讽，不避权贵”，可与此诗精神相印证。
3 清代吴之振《宋诗钞·小畜集钞》评曰：“元之诗质直坦易，不事雕琢，而感慨系之，尤工于讽谕。”
4 《历代诗话》引蔡启语：“王元之在宋初，文章政事，卓然可观，其诗亦多关教化。”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指出：“王禹偁关心民间疾苦，敢于揭露现实，此等题材于宋初殊为罕见。”
以上为【乌啄疮驴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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