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载国沉海水，金槌昼入三泉里。
空中玉马不闻嘶，日落寝园秋色起。
鱼灯夜灭随户开，弓剑已出空幽台。
髡胡暗识宝气尽，六陵松柏悲风来。
玉颅深注驼酥酒，误比戎王月支首。
千秋谁解锢南山，世运兴亡覆掌间。
起辇谷前马蹄散，白草无人浇麦饭。
翻译
战船载着亡国的命运沉入大海，白昼里金槌击打声直入地下三重泉宫。
天空中的玉马不再嘶鸣，落日下陵园中泛起萧瑟秋色。
鱼形灯在夜里熄灭，墓门随着夜风悄然开启，弓箭与宝剑已从幽深的台中被取出。
剃发的胡人暗中察觉帝王宝气已尽，六座皇陵的松柏间吹来悲凉之风。
玉雕的头颅被灌满驼酥酒，误当作匈奴单于的首级般羞辱；百年帝魂在穹顶之下哭泣，醉骨饮恨，哀愁永不能消解。
幸而中华真龙天子重新崛起，一道诏令如雨露洒向江南，遗骸得以回归故土。
昔日佩戴环佩的身影再度游走于故乡山月之间，然而冬青树已枯死，旧日遗民亦不复存在。
千年来有谁能真正封锁南山？世运的兴衰不过在翻掌之间。
起辇谷前马蹄纷散，荒芜的白草丛中无人为先帝祭奠麦饭。
以上为【穆陵行】的翻译。
注释
1 楼船载国沉海水：指南宋灭亡时，陆秀夫背负幼帝赵昺投海殉国，楼船覆没，象征国家覆亡。
2 金槌昼入三泉里：元朝杨琏真迦奉命发掘南宋诸陵，用金槌破棺，深入地下三泉（极言墓穴之深）。
3 玉马不闻嘶：传说帝王陵寝有神物守护，玉马为祥瑞之兆，今寂静无声，喻王气已绝。
4 寝园：帝王陵园中的祭祀建筑群，此处指南宋六陵。
5 鱼灯夜灭：墓中长明灯熄灭，象征灵魂不安或陵墓被扰。
6 弓剑已出空幽台：典出黄帝乘龙升天，遗弓剑于荆山，后世设庙祭祀；此处谓帝骸被盗掘，神器失落。
7 髡胡暗识宝气尽：髡（kūn）胡，指剃发的蒙古人；宝气，帝王陵墓所蕴藏的祥瑞之气；言胡人察觉宋室气数已尽。
8 六陵松柏悲风来：南宋六位皇帝葬于绍兴攒宫，称“宋六陵”，松柏成行，今风吹如泣，寄寓悲情。
9 玉颅深注驼酥酒，误比戎王月支首：据载，杨琏真迦将宋理宗尸体倒悬，沥取水银，并以头颅制为饮器，灌入驼酥酒；月支首，指西汉时匈奴斩月氏王首作饮器事，此以类比其辱。
10 幸逢中国真龙飞，一函雨露江南归：明太祖朱元璋驱逐元虏，恢复中华，迎回宋理宗颅骨，归葬故土；“真龙”喻明朝开国皇帝，“雨露”喻恩泽。
11 环佩重游故山月：形容帝魂重返旧陵，月下彷徨，寄托哀思。
12 冬青树死遗民非：相传宋遗民以冬青树标记被盗之陵，以便日后辨认；今树死人亡，故国之思无依。
13 千秋谁解锢南山：化用秦始皇锢南山以镇王气事，反问谁能永久压制正统气运。
14 起辇谷前马蹄散：起辇谷为元朝帝陵所在，具体位置不详，象征胡运亦终；马蹄散，谓元室败亡，无人守陵。
15 白草无人浇麦饭：白草，荒原野草；麦饭，粗陋祭品；言元帝亦终将被遗忘，无人祭祀。
以上为【穆陵行】的注释。
评析
《穆陵行》是明代诗人高启创作的一首七言古诗，借南宋末代皇帝陵墓遭劫之事，抒写亡国之痛与历史兴亡之感。全诗以“穆陵”——即宋理宗赵昀的永穆陵为切入点，通过描绘陵寝被掘、尸骨受辱、遗骸南归等史实，表达了对蒙元毁陵暴行的愤慨，以及对汉族正统文化沦丧的深切哀悼。诗歌融合神话意象与历史现实，语言沉郁苍凉，结构跌宕起伏，情感层层递进，具有强烈的史诗气质和批判精神。此诗不仅是吊古之作，更是明初士人反思异族统治、呼唤文化复兴的心灵写照。
以上为【穆陵行】的评析。
赏析
《穆陵行》以雄浑笔力再现了一段惨痛的历史记忆。诗人并未平铺直叙史事，而是通过一系列极具象征意味的意象构建出幽邃悲怆的艺术空间。开篇“楼船载国沉海水”即以惊心动魄的画面拉开亡国序幕，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存亡融为一体。“金槌昼入三泉里”则直揭元人掘陵暴行，白昼行凶，毫无忌惮，凸显异族统治下的文明浩劫。诗中“玉马不嘶”“鱼灯夜灭”等细节描写，赋予陵寝以灵性，使其成为感知国运的主体，增强了悲剧感染力。
尤为震撼的是对宋理宗头颅被制成饮器的刻画：“玉颅深注驼酥酒，误比戎王月支首”。这一句既写实又讽喻，将中原帝王与边疆夷酋并置，形成强烈的文化倒错感，揭示了正统崩塌后的伦理混乱。而“醉骨饮冤愁不朽”五字，凝练至极，道尽千古忠魂之痛。
后半部分转入历史反思，“幸逢中国真龙飞”带来转机，然“冬青树死遗民非”又迅速拉回苍凉现实——即便遗骸归还，文化根脉已然断裂。结尾“起辇谷前马蹄散”更进一步，指出兴亡循环乃天地常理，今日汉家复兴，明日胡运亦终，唯有人事代谢、祭祀断绝之悲永恒不变。全诗由此超越单一朝代哀挽，上升为对文明命运的哲思。
在艺术手法上，高启善用典故而不滞涩，融神话、史实、传说于一体，节奏张弛有度，音韵沉郁顿挫，体现出典型的七言歌行风格。其情感由悲愤而至苍茫，境界逐步开阔，堪称明初咏史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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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前编》：“季迪（高启）天才绝特，允为一代诗宗。《穆陵行》诸作，慷慨激昂，有楚骚之遗风。”
2 《明诗别裁集》卷五：“高青丘《穆陵行》，吊古伤今，词意沉痛，读之令人泪下。盖身经易代，心怀故国，故能言之如此其切也。”
3 《四库全书总目·高太史大全集提要》：“启诗才气豪健，尤长于拟古乐府，《穆陵行》《凤台曲》等篇，皆规摹汉魏，得其神髓。”
4 沈德潜《明诗别裁集》评：“青丘此作，借宋陵之变，抒明初士人之怀，非徒吊古而已。”
5 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五：“《穆陵行》一诗，悲宋祚之倾移，悯忠魂之不泯，语极沉痛，气极雄浑，足与杜少陵《诸将》《八哀》并传。”
6 徐朔方《高启年谱》：“此诗作于洪武初年，当明太祖下令迎归宋理宗颅骨之后，为当时重大政治文化事件之文学回应。”
7 《御选明诗》卷十四：“高启此作，辞采瑰丽，感慨遥深，虽仿乐府旧题，而自有新意。”
以上为【穆陵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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