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梦

1．伯劳：古称“博劳”，仲夏始鸣之鸟，古人以为伯劳鸣则暑至、春尽，故常与春归、别离相联，《玉台新咏》有“东飞伯劳西飞燕”之典。

2．打始开：即“打（dǎ）始开”，方言或古语用法，意为“刚刚开启”“才开始打开”，此处指伯劳初啼，标志春尽夏临的时节更迭。

3．燕子留不住：化用晏殊“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之意，但反其意而用之，强调燕之必去、春之永诀，无复归来之望。

4．羁雄：失群之雄鸟，喻诗人自身——徐渭一生屡试不第、幕府遭忌、杀妻系狱、晚景潦倒，确为“羁”而“雄”者。

5．恶侣：指趋附权贵、苟且营生之辈，与徐渭“强项不肯低眉”的性情截然对立；“嗤”字显其傲岸不屑。

6．两意：双重心绪，一为对往昔（如早年才名、胡宗宪幕中抱负）之眷恋，一为对现实（癫狂困顿、世人不解）之悲愤，二者交战而无解。

7．晓烟：拂晓时分弥漫的薄雾，既写实景之朦胧，更喻心境之迷惘、前路之渺茫。

8．乌啼：乌鸦啼叫在传统诗文中多主凶兆、衰飒，此处与“泪如雨”并置，强化悲怆氛围；亦暗合徐渭《四声猿》中“乌夜啼”之悲剧意识。

9．泪如雨：非泛泛抒情，徐渭《畸谱》自述“八岁丧母，十岁失兄，四十丧妇，五十系狱”，一生涕泪浸透，此语沉痛有根。

10．述梦：诗题点明体裁，然全诗无梦境细节描摹，唯以“梦中来”三字钩连虚实——梦是媒介，实为醒后长恸，属“借梦写醒”的高超笔法。

以上为【述梦】的注释。

此诗为徐渭晚年所作《述梦》组诗之一，以“梦中见燕”为引，托物寄慨，实为深沉的身世悲鸣与精神独白。诗中伯劳、燕子、羁雄、恶侣等意象均非泛写，而是高度人格化的象征系统：伯劳启夏而燕去，暗喻盛时易逝、机缘难驻；“今夕梦中来”非喜而反恸，凸显现实不可追挽之痛；“何似当初不飞去”一句，以悖论式诘问直击存在之悔——非怨燕飞，实恨命途之不由自主。后四句由外景转入内心风暴，“怜”“嗤”二字陡转，展现孤高者对自我坚守的确认与对世俗同流的决绝疏离；“两意茫茫坠晓烟”，将矛盾心绪具象为迷离时空，极富现代意识；结句“门外乌啼泪如雨”，以声（乌啼）衬寂，以雨喻泪，通感浑成，哀而不靡，足见徐渭“真气淋漓”之本色。

以上为【述梦】的评析。

徐渭此诗尺幅千里，以二十字之短章完成一次精神深渊的凝视。首二句以鸟事起兴，节奏急促如鸟喙啄空：“打始开”三字生拗奇崛，破除平滑语感，立显惊觉之态；“留不住”三字斩截，不容商量，奠定全诗不可逆的悲剧基调。第三句“今夕梦中来”陡作柔缓，似见微光，然“何似当初不飞去”九字猝然翻转，以假设否定现实，比直写“悔”更痛彻——此非寻常怀旧，而是对生命关键节点的终极质询。后四句空间骤缩：由天际（燕）至檐角（乌），由晨光（晓烟）至面颊（泪），视角内收而情感外爆。“怜”与“嗤”一对动词，如刀劈斧削，剖开士人精神结构中最尖锐的张力：既悲己之孤危，又鄙彼之污浊；“茫茫坠”三字尤妙，“坠”本属重力之动，却施于无形之“意”，使抽象情绪获得下坠的物理痛感。结句“门外乌啼泪如雨”，以空间（门外）隔绝主体（门内），以他者之声（乌啼）反衬绝对寂静，泪之“如雨”非夸张，实乃长期压抑后的生理溃决。全诗无一僻典，而字字锤炼，音节顿挫如裂帛，深得杜甫沉郁、李贺幽峭之神髓，而又独标“青藤”本色——狂而不乱，悲而愈清。

以上为【述梦】的赏析。

1．袁宏道《徐文长传》：“文长眼空千古，独立一时。当时所谓达官贵人、骚士墨客，文长皆叱而奴之，耻不与交……其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羁人之寒起。”

2．陶望龄《歇庵集·徐文长传》：“其所见山奔海立，沙起云行，风鸣树偃，幽谷大都，人物鱼鸟，一切可惊可愕之状，一一皆达之于诗。”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徐渭》：“文长之诗，如怒涛挟雨，喷薄而出，虽粗服乱头，不掩国色；其悲歌慷慨，往往自写其不平之鸣。”

4．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七引徐渭自评：“吾书第一，诗第二，文第三，画第四。”又评其诗曰：“苍劲中出姿媚，纵横处见规矩。”

5．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十二：“青藤诗不事雕琢，而自有奇气；不避俚俗，而愈见真率。《述梦》诸作，尤以血泪凝成，非徒工于比兴者也。”

6．郑振铎《中国文学史》：“徐渭的诗，是明代最富个性、最具现代感的抒情文本之一。他把内心的痉挛、撕裂、灼痛，直接转化为语言的锋刃与节奏的震颤。”

7．王运熙《中国古代文论管窥》：“徐渭以‘真’为诗之命脉，《述梦》之‘真’，不在事真，而在情真、意真、气真——三者合一，故能刺人心髓。”

8．谢稚柳《徐渭书画集序》：“青藤之诗，与其泼墨大写意同构：删繁就简，遗貌取神，于荒率中见精魂，于支离处见完整。”

9．饶宗颐《澄心论萃》：“徐渭《述梦》‘两意茫茫坠晓烟’，‘坠’字惊心动魄，盖将心理时间之坍缩感，以空间动词写出，实开后世意识流先声。”

10．刘跃进《秦汉文学编年史》附论及明诗：“徐渭以个体生命之破碎经验对抗宏大叙事，其诗不是时代的回响，而是时代碾过之后的骨裂之声——《述梦》即其典型。”

以上为【述梦】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