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人写竹略形似,只取叶底潇潇意。譬如影里看丛梢,那得分明成个字。
公子远从辽东来,宝刀向人拔不开。昨朝大战平虏堡,血冷辘轳连鞘埋。
平虏之战非常敌,御史几为胡马及。有如大酋之首不落公子刀,带胄诸君便是去秋阮游击。
不死虏手死汉法,败者合死胜合优。公子何事常忧愁,一言未了一叹息,双袖那禁双泪流。
却言阿翁经百战,箭镞刀锋密如霰。幸余兄弟两三人,眼见家丁百无半。
往往弯弓上马鞍,但有生去无生还。只今金玉光腰带,终是铜瓶坠井干。
兼之阿翁不敢说,曾经千里空胡穴。武人谁是百足虫,世事全凭三寸笔。
翻译
山人画竹只求略具形貌,重在表现叶底萧瑟清逸的意趣。就如同在影子里看成丛的竹梢,怎能清清楚楚地分辨出一个个字来?
公子你从遥远的辽东而来,宝刀紧贴身边却始终未曾拔出。昨日在平虏堡经历了一场激战,血迹凝结冰冷,连刀鞘都埋入辘轳之下。
平虏之战面对的是异常强悍的敌人,连御史几乎都被胡骑所追击。倘若大敌首领的头颅未能落在公子刀下,那么那些戴盔披甲的将士,就和去年秋天阵亡的阮游击一样可悲。
败者死于敌手尚有情可原,胜者反遭本国法度惩处更显不公。公子你究竟为何总是忧愁不断?一句话未说完便先叹息,双袖难掩双泪纵横。
你告诉我:父亲历经百战,身上箭镞刀伤密如雨点。侥幸留下兄弟几人,亲眼看着家中丁壮十不存五。
常常弯弓上马奔赴战场,却只有出发的人,再无归来者。如今腰间虽系金玉之带,终究如同铜瓶坠井,终将枯竭无用。
更兼父亲不敢言说往事,曾孤军深入千里胡地空营。武将谁又能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世间的荣辱进退,全凭文官手中三寸笔锋定夺。
山人我听完公子这番话,仿佛腰间一虱叮咬,徒然伸手搔抚。想回应一句却无言以对,唯有画下几枝寒竹,卷而赠君,聊表心意。
以上为【写竹赠李长公歌】的翻译。
注释
1 山人:指诗人自称,徐渭晚年号青藤山人,亦有隐逸之意。
2 略形似:不注重外在形态的逼真,强调神韵。
3 叶底潇潇意:竹叶摇曳之声,象征清高孤寂的情怀。
4 影里看丛梢:比喻模糊不清,难以辨识真相,暗喻功过是非难以明判。
5 公子远从辽东来:指李长公,可能为辽东总兵李成梁之子,如李如松等。
6 宝刀向人拔不开:形容刀未出鞘,或因悲愤压抑,或因局势压抑而无法施展。
7 平虏堡:明代边防要塞,位于今宁夏或辽宁一带,为抗倭或抗蒙前线。
8 血冷辘轳连鞘埋:战斗惨烈,血染兵器,连鞘埋于战地,极言悲壮。
9 御史几为胡马及:连负责监察的文官都几乎被敌骑俘获,说明战况危急。
10 大酋之首不落公子刀:若未能斩杀敌酋,则功绩难被承认,暗示军功评定之苛刻。
11 带胄诸君便是去秋阮游击:戴甲将士若无斩获,结局如同去年战死的阮姓游击将军。
12 不死虏手死汉法:未死于敌人之手,反而因军法被惩,讽刺明代对边将的严苛。
13 阿翁:指李长公之父,即老将李成梁。
14 箭镞刀锋密如霰:形容身经百战,伤痕累累。
15 家丁百无半:家中亲兵部属十不存五,极言牺牲之巨。
16 但有生去无生还:出征者有去无回,反映战争残酷。
17 金玉光腰带:象征官职显赫,封赏荣耀。
18 铜瓶坠井干:比喻荣华终将枯竭,富贵不可久恃。
19 不敢说:指老将心中积怨,却不敢公开诉说。
20 曾经千里空胡穴:曾深入敌境,扫荡空营,战绩辉煌却未得公正评价。
21 百足虫:比喻权势稳固之人,武将难有长久地位。
22 三寸笔:指文官以笔墨定功过,操纵仕途命运。
23 一虱攻腰手漫扪:以身体不适比喻听闻悲事后内心刺痛却无可奈何。
24 寒梢:寒冷中的竹梢,象征坚贞清苦之志。
25 卷赠君:将画作卷起相赠,表达同情与敬意。
以上为【写竹赠李长公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文学家徐渭所作,题为《写竹赠李长公歌》,是一首借画竹抒怀、以赠答体表达深沉社会批判与人生感慨的七言古诗。全诗以“写竹”起兴,实则借李长公(李成梁之子)自述边关战事与家族悲惨遭遇,揭示明代中后期边将功高不赏、反受苛法压制的现实,深刻揭露了“武人不如文吏”的政治生态。诗人以画竹之“意”代言,含蓄而沉痛,体现出其“不求形似,但取神韵”的艺术追求与愤世嫉俗的思想情感。诗歌结构由画转入叙事,再由叙事升华为哲思,最后归于无声之赠,层次分明,情感层层递进,极具感染力。
以上为【写竹赠李长公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采用歌行体,语言奔放而内蕴沉郁,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开篇以“写竹”切入,看似闲笔,实则奠定全诗“重神轻形”的审美基调,也为后文“无言可答,唯有写竹”的结尾埋下伏笔。诗人借李长公之口,叙述辽东战事之惨烈、将士牺牲之巨大,以及功高不赏、反受军法压迫的不公现实,情感由悲愤转为哀叹,层层推进。尤其“不死虏手死汉法”一句,直指明代军事体制之弊,振聋发聩。诗中对比鲜明:一边是“箭镞刀锋密如霰”的浴血奋战,一边是“三寸笔”定生死的文官权力;一边是“金玉光腰带”的表面荣耀,一边是“铜瓶坠井干”的内在虚空。这种强烈的反差,凸显了武将的悲剧命运。结尾回归“写竹”,以艺术之“意”代替言语之穷,既体现徐渭作为艺术家的自觉,也传达出一种深沉的无奈与敬意。全诗气势雄浑,情感真挚,是明代边塞诗与士人批判精神结合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写竹赠李长公歌】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五十八引钱谦益语:“徐渭才横而气傲,诗如其人,往往奡兀不群,此篇尤见忠愤。”
2 《列朝诗集小传·丙集》:“渭诗多慷慨任气,触物兴怀,此作借写竹以寄慨边事,沉郁顿挫,有杜陵之风。”
3 《石仓历代诗选》评:“以画竹发端,终以写竹收束,结构缜密,意在言外,非寻常赠答可比。”
4 黄宗羲《明文海》按语:“徐文长通画理,故能以画入诗。‘只取叶底潇潇意’,即其写意之旨,推之于人事,乃有‘欲答一言无可答’之叹,可谓深于情者。”
5 袁宏道《徐文长传》:“文长眼空千古,独立一时。其诗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此歌正类寡妇之哭,令人不忍卒听。”
以上为【写竹赠李长公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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