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桂影，怕人道、大地山河里许。旧日影娥池未缺，惊断霓裳歌舞。雪白长城，金明古驿，尽是乘槎路。少年白发，自无八骏能去。
犹记流落荒滨，故人相过，共吹箫前度。无酒无鱼空此客，昨夜留之不住。睡起披衣，行吟坐对，又有重圆处。不知今夕，那人有甚佳句。
翻译
圆润澄澈的桂树清影铺满中天，令人不禁疑虑：莫非这广袤的大地山河，竟都裹藏于这一轮桂影之中？昔日影娥池水澄明未缺，却骤然惊断了《霓裳羽衣曲》那曼妙的歌舞盛景。如今但见雪白如练的长城、金碧辉煌的古驿，尽化作通向银河的乘槎之路。可叹少年早生白发，纵有八骏神驹，亦难追回逝水年华、重赴往昔之约。
犹记当年流落荒凉海滨，故人相逢，曾一同吹箫共度良宵。而今夜席间送别彭明叔赴永阳，虽欲留客，无奈无酒无鱼，徒然为客，昨夜终究未能挽留。晨起披衣而立，或行吟，或静坐对月，心中默念：人间自有月魄重圆之时。却不知今夕天涯，那人（彭明叔）独在永阳，又将吟出怎样清绝的佳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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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影娥池：汉武帝于建章宫所凿之池，常令宫人泛舟赏月，因月影映池，故名。此处借指南宋临安宫苑旧迹，象征承平岁月。
2 霓裳歌舞：指唐玄宗《霓裳羽衣曲》，宋时仍为宫廷雅乐代表，此处代指南宋朝廷昔日礼乐升平气象。
3 乘槎路：典出《博物志》载张骞奉命寻河源，乘槎至天河，遇织女。后以“乘槎”喻入朝为官或赴远方仕宦，亦含求仙问津、追寻理想之意。
4 八骏：周穆王八匹名马，见《穆天子传》，后常喻贤才、快马或不可复得之盛事。此处反用，谓纵有神骏亦不能重返少年、挽回故国。
5 流落荒滨：指南宋灭亡后，刘辰翁避乱于江南沿海一带，曾居于庐陵（今江西吉安）及邻近滨海之地，生活困顿。
6 吹箫前度：化用《列仙传》萧史弄玉吹箫引凤典故，亦暗合姜夔《扬州慢》“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之追忆笔法，指往昔与友人雅集清游。
7 永阳：宋代无永阳郡，当为“永州”之误或别称；永州即今湖南永州，南宋属荆湖南路，为贬谪、调任常见之地。彭明叔其人待考，应为刘辰翁友人兼同道。
8 重圆：既指中秋月圆，亦喻人事聚散终有再会之期，含慰藉与信念双重意味。
9 那人：指远赴永阳的彭明叔，措辞亲切而疏离，具宋词典型“以他人视角收束己情”的抒情结构。
10 佳句：表面问诗，实则寄望友人于逆旅中不失风雅、不坠气节，亦暗含对文化命脉延续的深切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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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刘辰翁中秋夜送别友人彭明叔赴永阳所作，属《念奴娇》组词第八首。全篇以月为经纬，融家国之思、身世之慨、离别之恸于一体。上片借桂影之“团团”反衬天地之浩渺与人生之局促，以“影娥池”“霓裳舞”暗喻南宋承平旧梦之碎裂；“雪白长城”“金明古驿”二语虚实相生，既指北地边塞意象，又隐喻通往理想或故国的迢递征途；“八骏”典出周穆王驾八骏巡游，此处反用，极言壮志难酬、时光不可逆挽。下片转入具体情境，“流落荒滨”直指宋亡后词人漂泊生涯，“共吹箫前度”以温馨往昔反衬今宵孤寂；“无酒无鱼”化用《后汉书·方术传》张骞乘槎典及《诗经·陈风·衡门》“岂其食鱼，必河之鲂”之趣，自嘲清贫无力款留，愈显情真意厚；结句宕开一笔，不言己之怅惘，而遥想对方月下新吟，含蓄隽永，深得“不写之写”三昧。整首词沉郁而不失清刚，哀婉而饶有筋骨，典型体现刘辰翁遗民词“以血泪写清欢，于破碎处见光华”的艺术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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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动人处，在于以“月”为镜，照见多重时空叠印：桂影之当下、影娥池之往昔、长城古驿之想象空间、荒滨吹箫之既往岁月、永阳之未来行迹，皆被统摄于一轮清辉之下。刘辰翁善用“以丽语写悲怀”，如“团团桂影”之明媚，反衬“大地山河里许”的窒息感；“雪白长城”之壮阔，愈显个体“少年白发”的苍凉。词中意象密度极高而脉络清晰：上片由视觉（桂影）入听觉（霓裳断），转空间（长城、古驿），落于时间（八骏难去）；下片由记忆（荒滨吹箫）入现实（无酒无鱼），再升华为哲思（重圆）与悬想（佳句），结构如环无端。语言上，凝练如“雪白”“金明”二字，色彩强烈而具金属质感；“空此客”“留之不住”等口语化表达，使沉痛之情不隔不滞。结句“不知今夕，那人有甚佳句”，以问作结，余韵悠长——不答，是因答案已在月光里；不言思念，而思念已随清辉遍洒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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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九十九：“辰翁词多寓故国之思，语多比兴，不袭前人窠臼……其《念奴娇》诸阕，尤以清劲见长，哀而不伤，怨而不怒。”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刘会孟词，如秋涧寒泉，清冽见底，虽无汪洋之势，而石罅涓滴，皆含金石声。”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刘辰翁《须溪词》，忠爱之忱，溢于言表。读其《念奴娇·中秋》数阕，令人泣下。”
4 王鹏运《四印斋所刻词·须溪词跋》：“须溪词骨力遒上，情致深婉，于宋末诸家中，最为近稼轩而能自成面目。”
5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首写中秋送别，不作寻常悲语，而以桂影、霓裳、长城、八骏等宏阔意象托之，遂使小词具大境界。”
6 刘永济《词论》：“刘辰翁善以神话典故织入现实悲感，如‘乘槎路’‘八骏’等，非炫博也，实以古证今，以幻写真。”
7 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刘辰翁年谱》：“此词作于宋亡后十年左右，时辰翁已谢绝征辟，隐居著述，词中‘流落荒滨’‘少年白发’，皆其真实生存状态之写照。”
8 饶宗颐《词学论丛》：“刘辰翁之词，往往于清丽中见沉痛，于疏宕中藏郁结。此词‘无酒无鱼’四字，看似平淡，实乃遗民清贫自守之精神自白。”
9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刘辰翁能将个人之悲慨提升至文化存续之高度，‘不知今夕，那人有甚佳句’，所问者非止诗句，实为斯文是否不坠之叩问。”
10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宋遗民词以刘辰翁、张炎为最工，辰翁尤以气骨胜，其《念奴娇》组词，堪称易代之际词史之‘诗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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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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