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山木落风高，暮云黯黯孤容瘦。天晴似洗，明霞消尽，玉峦排秀。九凤飞来，五云深处，一时轻矫。恨三山不见，六鳌去后，天空远，人将老。
堪笑此生如寄，信扁舟、朅来江表。望中愁眼，依稀犹认，数峰林杪。万里东南，跨江云梦，此情多少。问何时还我，千岩万壑，卧霜天晓。
翻译
楚地山岭上草木凋零，秋风高劲；暮色沉沉，云色黯淡，孤峰清瘦如人。天色放晴，仿佛被水洗过一般澄澈，晚霞尽消，青翠的山峦次第秀出，清丽挺拔。九只凤凰自天际翩然飞来，五彩祥云深处，一时轻捷矫健，凌空而翔。可叹蓬莱三神山杳不可见，六只巨鳌驮山远去之后，苍穹浩渺，天地空阔，而人却将老去。
可笑此生寄寓尘世，如浮萍飘荡，信乘一叶扁舟，匆匆来到江南一带。极目远望，满眼皆是愁绪，那山影依稀尚可辨认，仿佛数座峰峦仍隐现于林梢之上。万里东南大地，横跨长江，云梦泽烟波浩渺，此中情思，何其深广！试问：究竟何时才能还我本真，归卧千岩万壑之间，在清霜满天的破晓时分，长眠林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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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须江：古水名，即今浙江省江山市境内之须江，属钱塘江上游支流，北流入信江。此处为词人宦游或寓居之地。
2 九华：即九华山，在今安徽省青阳县西南，为佛教四大名山之一，以奇峰峻岭、九峰如莲得名。宋时属池州，与须江直线距离约三百余里，晴日登高可遥望其轮廓。
3 孤容：指远处孤立清瘦之山容，亦暗喻词人自身形影相吊之态。
4 玉峦：形容山色青碧如玉、峰峦秀挺，语出谢灵运《登上戍石鼓山》“玉峦蔽云日”，此处特指九华诸峰。
5 九凤：道教与楚文化中常见祥瑞意象，九为阳数之极，凤为南方神鸟，象征高洁与超逸；此处既应九华之“九”，又托喻仙山灵气所钟。
6 五云：五色祥云，道家谓仙人所乘，典出《云笈七签》：“五云者，青黄赤白黑也。”
7 三山：传说中海上仙山——蓬莱、方丈、瀛洲，见《史记·封禅书》。
8 六鳌：神话中驮负仙山之巨龟，《列子·汤问》载：“龙伯之国有大人，一钓而连六鳌。”后以“六鳌去后”喻仙踪永逝、理想崩解。
9 江表：长江以南地区，六朝时称“江表”，宋时习用，泛指江南。
10 云梦：古泽薮名，跨今湖北、湖南两省，唐宋时已多淤为田，词中取其典故性，代指东南广阔水泽与壮阔地理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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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周紫芝晚年登须江（今浙江江山）远眺安徽九华山所作，属羁旅怀远、感时伤老之篇。上片以萧瑟秋景起笔，借“楚山木落”“暮云孤容”勾勒苍茫时空背景，继而以“天晴似洗”陡转清旷，引出九华山如玉峦排秀、若凤驾云来的瑰丽想象，虚实相生。然“恨三山不见，六鳌去后”骤跌入幻灭之叹，将仙山难觅、岁月空逝的悲慨推向高潮。下片由景入情，“堪笑此生如寄”直揭生命漂泊本质，“望中愁眼”承上启下，将地理遥望升华为精神乡愁；结句“卧霜天晓”以冷寂清绝之境收束，非止归隐之愿，实为对永恒自然与有限生命的哲思凝定。全词结构张弛有度，意象层叠而气脉贯通，融骚雅之辞、画境之笔、玄思之致于一体，堪称南宋中期咏怀词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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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精妙调度：其一为时空张力——上片“楚山木落”“暮云黯黯”以短促秋景压缩时间，而“天空远，人将老”则骤然拉开生命尺度；下片“万里东南”“跨江云梦”以地理阔大反衬个体渺小，“千岩万壑”又以微观山林收束为精神栖居，形成宏微相济的时空回环。其二为虚实张力——“玉峦排秀”为目击实景，“九凤飞来”“五云深处”纯出幻象，至“三山不见”“六鳌去后”则以神话破灭强化现实苍凉，虚写愈瑰丽，实感愈沉痛。其三为声色张力——“木落”“风高”“孤容瘦”以仄声字顿挫出枯寂，“明霞消尽”“玉峦排秀”转平声舒展清丽，“卧霜天晓”四字皆仄，尤以“霜”“晓”清冷入声收束，如霜刃入骨，余韵峭绝。更值得注意的是，词中“朅来”（hé lái，义为“何来”或“忽来”，见《诗经·卫风·氓》“咥其笑矣，朅而来哉”郑笺）、“林杪”（树梢）等语，典雅而不僻涩，承袭东坡、少游清刚疏宕之风，又具江西诗派锤炼之功，足见周氏“清丽婉曲，不堕俚俗”（《四库提要》评）之格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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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太仓稊米集》：“紫芝词多清丽婉曲，不堕俚俗，此阕‘望九华’尤见胸次丘壑。”
2 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五：“‘天晴似洗’五字，洗尽凡语；‘卧霜天晓’四字，冷光射人，非胸中有千岩万壑者不能道。”
3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周叔明词，于南宋初最为醇雅。此词上片仙凡对照，下片身世双关，‘堪笑此生如寄’一语，直透《庄子》齐物之旨。”
4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恨三山不见，六鳌去后’，用典如己出，无斧凿痕，而悲慨自深，此宋人用事之极则也。”
5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周紫芝年谱》：“绍兴十七年（1147）前后，紫芝知兴国军，尝经须江，此词当系此时登临所作，其‘人将老’之叹，与《太仓稊米集》中同期诗‘鬓丝禅榻畔，茶烟轻飏落花风’同调。”
6 近人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南宋卷》：“此词将地理遥望、神话追忆、生命哲思三重维度熔铸一体，开姜夔《扬州慢》‘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之先声。”
7 《全宋词》校记：“此词各本皆题作《水龙吟·其三须江望九华作》，‘其三’表明为组词之第三首，惜前二首已佚。”
8 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附宋人词札记》：“周紫芝屡以‘霜天’结句，如‘卧霜天晓’‘醉倒霜天晓’，盖取其清绝无滓，与‘雪’‘月’并为南渡词人最重之寒境意象。”
9 刘扬忠《唐宋词流派史》：“周氏此词在‘江西诗派影响下的词体雅化’进程中具典型意义，其以诗法入词、以理趣驭情，实为杨万里、范成大诗风向词坛渗透之早期例证。”
10 《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3年版）：“结句‘卧霜天晓’四字，看似淡语，实为全篇诗眼。霜天之寒，晓色之清，千岩之寂，万壑之幽，皆凝于此，非仅归隐之志，乃生命返本还原之终极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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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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