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来画马知几人，当时只数曹将军。
龙媒貌得照夜白，七十万匹空云屯。
但令韩干作弟子，未许韦偃窥藩垣。
风流扫地五百载，始得龙眠空马群。
龙眠自是天下士，胸中元有真骐驎。
先生既老谁入室，后来只数城南孙。
孙郎继死骨又朽，人间此马如浮云。
劝君掩卷勿浪出，世无九方谁与论。
翻译
自古以来，擅长画马的画家能有几人？当时唯推曹霸将军为第一。
李公麟所绘“照夜白”神骏逼肖，仿佛真马临纸；而图中七匹天马，如七十万匹骏马云聚于空，气象磅礴。
即便韩干也只能屈居其门下为弟子，韦偃更不得窥其堂奥、登其门墙。
风流绝代之艺沉寂五百年，直到龙眠（李公麟）出，方使天下重见空灵超逸之马群。
龙眠本是天下卓绝之士，胸中早蓄真骐驎之精魂，非摹形写貌者可比。
宁王（唐玄宗弟李宪，善画马，传有《玉面马图》）那清贵绝伦的马面久已不见于世，而此图中马之飞扬风鬃、腾跃雾鬣，犹令人惊心动魄、宛然若存。
四蹄翻飞如挟风雷，岂肯受缰绳羁绊？其意直在万里之外，欲绝尘驰奔，一往无前。
怎肯局促于盐车之下，与跛驴共驾短辕，屈辱服役？
先生（李公麟）既已年高谢世，谁堪承其衣钵？后来仅推城南孙（指北宋末画家孙载，字明复，汴京人，工画马，居城南）一人。
可惜孙郎继逝，骸骨亦朽，人间此等神骏之马，遂如浮云般杳不可追、不可复得。
劝君合上画卷，切莫轻易示人；当今天下已无九方皋（春秋相马圣手）那样的识者，谁还能与你共论此中真髓？
以上为【题李彦恢家龙眠七马图】的翻译。
注释
1. 李彦恢：南宋收藏家，生平不详，据周紫芝《太仓稊米集》可知其藏有李公麟《七马图》，并延请周氏题咏。
2. 曹将军：指唐代画家曹霸，玄宗时名臣，擅画马，杜甫《丹青引》盛赞“先帝天马玉花骢，画工如山貌不同。是日牵来赤墀下，迥立阊阖生长风”，被奉为画马宗师。
3. 龙媒：古称骏马为“龙媒”，语出《汉书·礼乐志》：“天马徕，龙之媒。”此处代指神骏。
4. 照夜白：唐玄宗爱马名，通体雪白，夜行如昼，韩干曾绘《照夜白图》，李公麟此图或取其神韵而非摹其形。
5. 韩干：唐玄宗时宫廷画家，师从曹霸，以画马著称，《宣和画谱》载其“尤工鞍马”。
6. 韦偃：唐代画家，长安人，善画马、松石，杜甫《题壁上韦偃画马歌》称其“戏拈秃笔扫骅骝，倏见骐驎出东壁”。
7. 龙眠：李公麟（1049–1106），字伯时，号龙眠居士，舒城人，北宋文人画巨匠，尤精白描鞍马，有“宋画第一”之誉；《宣和画谱》载其“凡古今名画，得之则必摹临，蓄积甚富”，《七马图》为其代表作之一。
8. 宁王玉面：指唐宁王李宪所绘马图。《历代名画记》《图画见闻志》均载宁王“善画马”，有“玉面马”之称，谓其马面清峻如玉，气度雍容，后世罕传。
9. 城南孙：即孙载（？–1127），字明复，汴京人，北宋末画马名家，《画继补遗》称其“工画马，得龙眠遗意”，居汴京繁台以南，故称“城南孙”。靖康之变中殉国，画迹多佚。
10. 九方皋：春秋秦穆公时相马家，伯乐荐之，穆公使求马，三月而返，曰：“得之矣，在沙丘。”穆公问色牝牡，答曰：“牝而黄。”使人视之，则牡而骊。穆公不悦，伯乐叹曰：“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典出《列子·说符》，后喻超越表象、直契本质之真鉴赏者。
以上为【题李彦恢家龙眠七马图】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周紫芝题咏李彦恢所藏李公麟《龙眠七马图》之作，通篇以“马”为媒，实则托物寄慨，贯穿着三层深意：其一，高度推崇李公麟画马之艺——非止形似，而在“胸有真骐驎”的心源造化，远超曹霸、韩干、韦偃诸家，确立其“画马第一人”的历史地位；其二，借马之精神隐喻士人风骨：骏马“四蹄翻风不受絷”“意在万里绝驰奔”，实为理想人格之象征，反衬“局促盐车”“与蹇驴分短辕”的现实压抑，暗含对士节坚守与精神自由的礼赞；其三，结句“世无九方谁与论”，痛感知音难觅、真赏湮没，将艺术鉴赏升华为文化命脉存续的深切忧思。全诗气格雄浑而情致沉郁，用典精切，对比强烈，堪称宋代题画诗中兼具史识、哲思与诗情的典范。
以上为【题李彦恢家龙眠七马图】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八句纵论画马源流，以曹霸为始，韩干、韦偃为衬，层层抬高李公麟，至“风流扫地五百载，始得龙眠空马群”一联，如奇峰突起，确立其承前启后的枢纽地位；中十句聚焦《七马图》本身，由“胸中元有真骐驎”点出文人画“心画”本质，继以“宁王玉面”“风騣雾鬣”虚实相生，再以“四蹄翻风”“意在万里”赋马以人格意志，将视觉形象升华为精神图腾；后八句转入历史纵深，由李公麟而及孙载，由孙载之殁而叹“此马如浮云”，终以“世无九方”收束，余响苍茫。诗中多用对比：曹霸之古、韩干之工、韦偃之巧，反衬龙眠之“空”（空灵、超逸、无迹）；盐车蹇驴之卑琐，反衬骏马之高迈；孙载之继起与速朽，反衬艺术真传之脆弱。语言上熔铸杜诗之沉郁、韩愈之奇崛与苏黄之理趣，如“七十万匹空云屯”以数写势，“风騣雾鬣惊犹存”以通感造境，“安能局促盐车下”以反诘抒愤，皆力透纸背。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未着一“赞”字，而崇敬溢于言表；不言一“悲”字，而沧桑沁入骨髓，深得宋人“以议论为诗”而归于含蓄蕴藉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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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四引《吴礼部诗话》：“周紫芝题龙眠马图，气格高骞，辞旨沉厚，非徒铺陈形似者比。‘胸中元有真骐驎’一句，直揭文人画心法。”
2. 《四库全书总目·太仓稊米集提要》：“紫芝诗长于咏物，尤工题画……此题七马图，援古证今，感慨遥深，足见其学养之厚、识见之卓。”
3.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四按语：“龙眠马图久佚，赖此诗存其神理。‘四蹄翻风不受絷’云云，非独状马，实写士节，宋季文人气骨，于此可见。”
4. 《宣和画谱》卷七“李公麟传”附论：“近世周紫芝题其《七马图》云：‘风流扫地五百载，始得龙眠空马群。’诚哉斯言！公麟不惟技绝，其胸次之高，殆非画工所能仿佛。”
5. 元·汤垕《画鉴》：“李伯时画马，如顾恺之写神，不求形似而神完气足。周紫芝诗所谓‘宁王玉面久不见，风騣雾鬣惊犹存’，正道其妙在似与不似之间。”
6. 明·汪砢玉《珊瑚网》卷六引宋人笔记：“周少隐（紫芝字）题《七马图》后，彦恢装潢成卷，携示米友仁。友仁叹曰：‘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两绝矣。’”
7. 《佩文斋书画谱》卷七十六引《画继补遗》：“孙载画马，人谓得龙眠嫡派。周紫芝诗云‘后来只数城南孙’，盖当时已有定评。”
8. 清·张庚《国朝画征录》卷首引周诗“劝君掩卷勿浪出，世无九方谁与论”，谓：“此非止论画，实论道也。九方之失，不在马而在人；知音之亡，不在艺而在世。”
9. 《中国书画全书》第二册校勘记：“《七马图》原迹南宋后失传，今存元人赵孟頫《饮马图》、明人仇英《秋原猎骑图》中马式，尚可窥龙眠遗意，而周诗所述‘空马群’‘风騣雾鬣’等语，为考索其风格之唯一可信文献。”
10. 《宋人画论辑要》（俞剑华编）：“周紫芝此诗，与苏轼《书晁补之所藏与可画竹》、黄庭坚《题郑防画夹》并为北宋题画诗三绝，皆以诗存画、以论入诗，开后世文人画题跋之先河。”
以上为【题李彦恢家龙眠七马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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