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三人穿林入里,只见那呆子绷在树上,声声叫喊,痛苦难禁。行者上前笑道:“好女婿呀!这早晚还不起来谢亲,又不到师父处报喜,还在这里卖解儿耍子哩!咄!你娘呢?你老婆呢?好个绷巴吊拷的女婿呀!”那呆子见他来抢白着羞,咬着牙,忍着疼,不敢叫喊。沙僧见了老大不忍,放下行李,上前解了绳索救下。呆子对他们只是磕头礼拜,其实羞耻难当,有《西江月》为证:色乃伤身之剑,贪之必定遭殃。佳人二八好容妆,更比夜叉凶壮。只有一个原本,再无微利添囊。好将资本谨收藏,坚守休教放荡。那八戒撮土焚香,望空礼拜。行者道:
“你可认得那些菩萨么?”八戒道:“我已此晕倒昏迷,眼花撩乱,那认得是谁?”行者把那简帖儿递与八戒,八戒见了是颂子,更加惭愧。沙僧笑道:“二哥有这般好处哩,感得四位菩萨来与你做亲!”八戒道:“兄弟再莫题起,不当人子了!从今后,再也不敢妄为。就是累折骨头,也只是摩肩压担,随师父西域去也。”三藏道:“既如此说才是。”
行者遂领师父上了大路。在路餐风宿水,行罢多时,忽见有高山挡路,三藏勒马停鞭道:“徒弟,前面一山,必须仔细,恐有妖魔作耗,侵害吾党。”行者道:“马前但有我等三人,怕甚妖魔?”因此,长老安心前进。只见那座山,真是好山:高山峻极,大势峥嵘。根接昆仑脉,顶摩霄汉中。白鹤每来栖桧柏,玄猿时复挂藤萝。日映晴林,迭迭千条红雾绕;风生陰壑,飘飘万道彩云飞。幽鸟乱啼青竹里,锦鸡齐斗野花间。只见那千年峰、五福峰、芙蓉峰,巍巍凛凛放毫光;万岁石、虎牙石、三尖石,突突磷磷生瑞气。崖前草秀,岭上梅香。荆棘密森森,芝兰清淡淡。深林鹰凤聚千禽,古洞麒麟辖万兽。涧水有情,曲曲弯弯多绕顾;峰峦不断,重重迭迭自周回。又见那绿的槐,斑的竹,青的松,依依千载斗-华;白的李、红的桃,翠的柳,灼灼三春争艳丽。龙吟虎啸,鹤舞猿啼。麋鹿从花出,青鸾对日鸣。乃是仙山真福地,蓬莱阆苑只如然。又见些花开花谢山头景,云去云来岭上峰。三藏在马上欢喜道:“徒弟,我一向西来,经历许多山水,都是那嵯峨险峻之处,更不似此山好景,果然的幽趣非常。若是相近雷音不远路,我们好整肃端严见世尊。”行者笑道:“早哩!早哩!正好不得到哩!”沙僧道:“师兄,我们到雷音有多少远?”行者道:“十万八千里,十停中还不曾走了一停哩。”八戒道:“哥啊,要走几年才得到?”行者道:“这些路,若论二位贤弟,便十来日也可到;若论我走,一日也好走五十遭,还见日色;若论师父走,莫想!莫想!”唐僧道:“悟空,你说得几时方可到?”行者道:“你自小时走到老,老了再小,老小千番也还难。只要你见性志诚,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沙僧道:“师兄,此间虽不是雷音,观此景致,必有个好人居止。”行者道:“此言却当。这里决无邪祟,一定是个圣僧仙辈之乡,我们游玩慢行。”不题。
却说这座山名唤万寿山,山中有一座观,名唤五庄观,观里有一尊仙,道号镇元子,混名与世同君。那观里出一般异宝,乃是混沌初分,鸿蒙始判,天地未开之际,产成这颗灵根。盖天下四大部洲,惟西牛贺洲五庄观出此,唤名草还丹,又名人参果。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熟,短头一万年方得吃。似这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果子。果子的模样,就如三朝未满的小孩相似,四肢俱全,五官咸备。人若有缘,得那果子闻了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
当日镇元大仙得元始天尊的筒帖,邀他到上清天上弥罗宫中听讲混元道果。大仙门下出的散仙,也不计其数,见如今还有四十八个徒弟,都是得道的全真。当日带领四十六个上界去听讲,留下两个绝小的看家:一个唤做清风,一个唤做明月。
清风只有一千三百二十岁,明月才交一千二百岁。镇元子吩咐二童道:“不可违了大天尊的简帖,要往弥罗宫听讲,你两个在家仔细。不日有一个故人从此经过,却莫怠慢了他,可将我人参果打两个与他吃,权表旧日之情。”二童道:“师父的故人是谁?望说与弟子,好接待。”大仙道:“他是东土大唐驾下的圣僧,道号三藏,今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二童笑道:“孔子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等是太乙玄门,怎么与那和尚做甚相识!”大仙道:“你那里得知。那和尚乃金蝉子转生,西方圣老如来佛第二个徒弟。五百年前,我与他在兰盆会上相识,他曾亲手传茶,佛子敬我,故此是为故人也。”二仙童闻言,谨遵师命。
那大仙临行,又叮咛嘱咐道:“我那果子有数,只许与他两个,不得多费。”清风道:“开园时,大众共吃了两个,还有二十八个在树,不敢多费。”大仙道:“唐三藏虽是故人,须要防备他手下人罗唣,不可惊动他知。”二童领命讫,那大仙承众徒弟飞升,径朝天界。
却说唐僧四众在山游玩,忽抬头见那松篁一簇,楼阁数层。唐僧道:“悟空,你看那里是甚么去处?”行者看了道:“那所在,不是观宇,定是寺院。我们走动些,到那厢方知端的。”不一时,来于门首观看,见那松坡冷淡,竹径清幽。往来白鹤送浮云,上下猿猴时献果。那门前池宽树影长,石裂苔花破。宫殿森罗紫极高,楼台缥缈丹霞堕。真个是福地灵区,蓬莱云洞。清虚人事少,寂静道心生。青鸟每传王母信,紫鸾常寄老君经。看不尽那巍巍道德之风,果然漠漠神仙之宅。三藏离鞍下马,又见那山门左边有一通碑,碑上有十个大字,乃是“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长老道:“徒弟,真个是一座观宇。”沙僧道:“师父,观此景鲜明,观里必有好人居住。我们进去看看,若行满东回,此间也是一景。”行者道:“说得好。”遂都一齐进去,又见那二门上有一对春联: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行者笑道:“这道士说大话唬人。我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时,在那太上老君门首,也不曾见有此话说。”八戒道:“且莫管他,进去进去,或者这道士有些德行,未可知也。”
及至二层门里,只见那里面急急忙忙,走出两个小童儿来。看他怎生打扮:骨清神爽容颜丽,顶结丫髻短发。道服自然襟绕雾,羽衣偏是袖飘风。环绦紧束龙头结,芒履轻缠蚕口绒。丰采异常非俗辈,正是那清风明月二仙童。那童子控背躬身,出来迎接道:“老师父,失迎,请坐。”长老欢喜,遂与二童子上了正殿观看。原来是向南的五间大殿,都是上明下暗的雕花格子。那仙童推开格子,请唐僧入殿,只见那壁中间挂着五彩装成的“天地”二大字,设一张朱红雕漆的香几,几上有一副黄金炉瓶,炉边有方便整香。
唐僧上前,以左手拈香注炉,三匝礼拜,拜毕回头道:“仙童,你五庄观真是西方仙界,何不供养三清、四帝、罗天诸宰,只将天地二字侍奉香火?”童子笑道:“不瞒老师说,这两个字,上头的,礼上还当;下边的,还受不得我们的香火。是家师父谄佞出来的。”三藏道:“何为谄佞?”童子道:“三清是家师的朋友,四帝是家师的故人,九曜是家师的晚辈,元辰是家师的下宾。”那行者闻言,就笑得打跌,八戒道:“哥啊,你笑怎的?”行者道:“只讲老孙会捣鬼,原来这道童会捆风!”三藏道:“令师何在?”童子道:“家师元始天尊降简请到上清天弥罗宫听讲混元道果去了,不在家。”行者闻言,忍不住喝了一声道:“这个臊道童!人也不认得,你在那个面前捣鬼,扯甚么空心架子!那弥罗宫有谁是太乙天仙?请你这泼牛蹄子去讲甚么!”三藏见他发怒,恐怕那童子回言,斗起祸来,便道:“悟空,且休争竞,我们既进来就出去,显得没了方情。常言道,鹭鸶不吃鹭鸶肉。
他师既是不在,搅扰他做甚?你去山门前放马,沙僧看守行李,教八戒解包袱,取些米粮,借他锅灶,做顿饭吃,待临行,送他几文柴钱便罢了。各依执事,让我在此歇息歇息,饭毕就行。”
他三人果各依执事而去。
那明月、清风,暗自夸称不尽道:“好和尚!真个是西方爱圣临凡,真元不昧。师父命我们接待唐僧,将人参果与他吃,以表故旧之情,又教防着他手下人罗唣。果然那三个嘴脸凶顽,性情粗糙,幸得就把他们调开了。若在边前,却不与他人参果见面。”清风道:“兄弟,还不知那和尚可是师父的故人,问他一问看,莫要错了。”二童子又上前道:“启问老师可是大唐往西天取经的唐三藏?”长老回礼道:“贫僧就是,仙童为何知我贱名?”童子道:“我师临行,曾吩咐教弟子远接。不期车驾来促,有失迎迓。老师请坐,待弟子办茶来奉。”三藏道:“不敢。”那明月急转本房,取一杯香茶,献与长老。茶毕,清风道:“兄弟,不可违了师命,我和你去取果子来。”
二童别了三藏,同到房中,一个拿了金击子,一个拿了丹盘,又多将丝帕垫着盘底,径到人参园内。那清风爬上树去,使金击子敲果;明月在树下,以丹盘等接。须臾敲下两个果来,接在盘中,径至前殿奉献道:“唐师父,我五庄观土僻山荒,无物可奉,土仪素果二枚,权为解渴。”那长老见了,战战兢兢,远离三尺道:“善哉!善哉!今岁倒也年丰时稔,怎么这观里作荒吃人?这个是三朝未满的孩童,如何与我解渴?”清风暗道:“这和尚在那口舌场中,是非海里,弄得眼肉胎凡,不识我仙家异宝。”明月上前道:“老师,此物叫做人参果,吃一个儿不妨。”三藏道:“胡说!胡说!他那父母怀胎,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方生下未及三日,怎么就把他拿来当果子?”清风道:“实是树上结的。”长老道:“乱谈!乱谈!树上又会结出人来?拿过去,不当人子!”那两个童儿,见千推万阻不吃,只得拿着盘子,转回本房。那果子却也跷蹊,久放不得,若放多时即僵了,不中吃。二人到于房中,一家一个,坐在床边上,只情吃起。
噫!原来有这般事哩!他那道房,与那厨房紧紧的间壁,这边悄悄的言语,那边即便听见。八戒正在厨房里做饭,先前听见说取金击子,拿丹盘,他已在心;又听见他说唐僧不认得是人参果,即拿在房里自吃,口里忍不住流涎道:“怎得一个儿尝新!”自家身子又狼-,不能彀得动,只等行者来,与他计较。
他在那锅门前,更无心烧火,不时的伸头探脑,出来观看。不多时,见行者牵将马来,拴在槐树上,径往后走,那呆子用手乱招道:“这里来!这里来!”行者转身到于厨声门首道:“呆子,你嚷甚的?想是饭不彀吃,且让老和尚吃饱,我们前边大人家,再化吃去罢。”八戒道:“你进来,不是饭少。这观里有一件宝贝,你可晓得?”行者道:“甚么宝贝?”八戒笑道:“说与你,你不曾见;
拿与你,你不认得。”行者道:“这呆子笑话我老孙。老孙五百年前,因访仙道时,也曾云游在海角天涯,那般儿不曾见?”八戒道:“哥啊,人参果你曾见么?”行者惊道:“这个真不曾见。但只常闻得人说,人参果乃是草还丹,人吃了极能延寿。如今那里有得?”八戒道:“他这里有。那童子拿两个与师父吃,那老和尚不认得,道是三朝未满的孩儿,不曾敢吃。那童子老大惫懒,师父既不吃,便该让我们,他就瞒着我们,才自在这隔壁房里,一家一个,——的吃了出去,就急得我口里水泱。怎么得一个儿尝新?我想你有些溜撒,去他那园子里偷几个来尝尝,如何?”行者道:“这个容易,老孙去手到擒来。”急怞身,往前就走,八戒一把扯住道:“哥啊,我听得他在这房里说,要拿甚么金击子去打哩。须是干得停当,不可走露风声。”行者道:“我晓得,我晓得。”
那大圣使一个隐身法,闪进道房看时,原来那两个道童,吃了果子,上殿与唐僧说话,不在房里。行者四下里观看,看有甚么金击子,但只见窗棂上挂着一条赤金:有二尺长短,有指头粗细;底下是一个蒜疙疸的头子;上边有眼,系着一根绿绒绳儿。他道:“想必就是此物叫做金击子。”他却取下来,出了道房,径入后边去,推开两扇门,抬头观看,呀!却是一座花园!但见:朱栏宝槛,曲砌峰山。奇花与丽日争妍,翠竹共青天斗碧。
流杯亭外,一弯绿柳似拖烟;赏月台前,数簇乔松如泼靛。红拂拂,锦巢榴;绿依依,绣墩草。青茸茸,碧砂兰;攸荡荡,临溪水。
丹桂映金井梧桐,锦槐傍朱栏玉砌。有或红或白千叶桃,有或香或黄九秋菊。荼蘼架,映着牡丹亭;木槿台,相连芍药圃。看不尽傲霜君子竹,欺雪大夫松。更有那鹤庄鹿宅,方沼圆池;泉流碎玉,地萼堆金。朔风触绽梅花白,春来点破海棠红。诚所谓人间第一仙景,西方魁首花丛。那行者观看不尽,又见一层门,推开看处,却是一座菜园:布种四时蔬菜,菠芹——姜苔。
笋薯瓜瓠茭白,葱蒜芫荽韭薤。窝蕖童蒿苦荬,葫芦茄子须栽。
蔓菁萝卜羊头埋,红苋青菘紫芥。行者笑道:“他也是个自种自吃的道士。”走过菜园,又见一层门。推开看处,呀!只见那正中间有根大树,真个是青枝馥郁,绿叶陰森,那叶儿却似芭蕉模样,直上去有千尺余高,根下有七八丈围圆。那行者倚在树下往上一看,只见向南的枝上,露出一个人参果,真个象孩儿一般。原来尾间上是个-蒂,看他丁在枝头,手脚乱动,点头幌脑,风过处似乎有声。行者欢喜不尽,暗自夸称道:“好东西呀!
果然罕见!果然罕见!”他倚着树,飕的一声,撺将上去。
那猴子原来第一会爬树偷果子。他把金击子敲了一下,那果子扑的落将下来。他也随跳下来跟寻,寂然不见,四下里草中找寻,更无踪影。行者道:“跷蹊!跷蹊!想是有脚的会走,就走也跳不出墙去。我知道了,想是花园中土地不许老孙偷他果子,他收了去也。”他就捻着诀,念一口“-”字咒,拘得那花园土地前来,对行者施礼道:“大圣,呼唤小神,有何吩咐?”行者道:“你不知老孙是盖天下有名的贼头。我当年偷蟠桃、盗御酒、窃灵丹,也不曾有人敢与我分用,怎么今日偷他一个果子,你就怞了我的头分去了!这果子是树上结的,空中过鸟也该有分,老孙就吃他一个,有何大害?怎么刚打下来,你就捞了去?”
土地道:“大圣,错怪了小神也。这宝贝乃是地仙之物,小神是个鬼仙,怎么敢拿去?就是闻也无福闻闻。”行者道:“你既不曾拿去,如何打下来就不见了?”土地道:“大圣只知这宝贝延寿,更不知他的出处哩。”行者道:“有甚出处?”土地道:“这宝贝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短头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有缘的,闻一闻,就活三百六十岁;吃一个,就活四万七千年。却是只与五行相畏。”行者道:“怎么与五行相畏?”土地道:“这果子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敲时必用金器,方得下来。打下来,却将盘儿用丝帕衬垫方可;若受些木器,就枯了,就吃也不得延寿。吃他须用磁器,清水化开食用,遇火即焦而无用。遇土而入者,大圣方才打落地上,他即钻下土去了。这个土有四万七千年,就是钢钻钻他也钻不动些须,比生铁也还硬三四分,人若吃了,所以长生。大圣不信时,可把这地下打打儿看。”行者即掣金箍棒筑了一下,响一声迸起棒来,土上更无痕迹。行者道:“果然!果然!我这棍,打石头如粉碎,撞生铁也有痕,怎么这一下打不伤些儿?这等说,我却错怪了你了,你回去罢。”那土地即回本庙去讫。
大圣却有算计:爬上树,一只手使击子,一只手将锦布直裰的襟儿扯起来,做个兜子等住,他却串枝分叶,敲了三个果,兜在襟中,跳下树,一直前来,径到厨房里去。那八戒笑道:“哥哥,可有么?”行者道:“这不是?老孙的手到擒来。这个果子,也莫背了沙僧,可叫他一声。”八戒即招手叫道:“悟净,你来。”
那沙僧撇下行李,跑进厨房道:“哥哥,叫我怎的?”行者放开衣兜道:“兄弟,你看这个是甚的东西?”沙僧见了道:“是人参果。”行者道:“好啊!你倒认得,你曾在那里吃过的?”沙僧道:
“小弟虽不曾吃,但旧时做卷帘大将,扶侍鸾舆赴蟠桃宴,尝见海外诸仙将此果与王母上寿。见便曾见,却未曾吃。哥哥,可与我些儿尝尝?”行者道:“不消讲,兄弟们一家一个。”他三人将三个果各各受用。那八戒食肠大,口又大,一则是听见童子吃时,便觉馋虫拱动,却才见了果子,拿过来,张开口,毂辘的囫囵吞咽下肚,却白着眼胡赖,向行者、沙僧道:“你两个吃的是甚么?”沙僧道:“人参果。”八戒道:“甚么味道?”行者道:“悟净,不要睬他!你倒先吃了,又来问谁?”八戒道:“哥哥,吃的忙了些,不象你们细嚼细咽,尝出些滋味。我也不知有核无核,就吞下去了。哥啊,为人为彻。已经调动我这馋虫,再去弄个儿来,老猪细细的吃吃。”行者道:“兄弟,你好不知止足这个东西,比不得那米食面食,撞着尽饱。象这一万年只结得三十个,我们吃他这一个,也是大有缘法,不等小可。罢罢罢!彀了!”
他欠起身来,把一个金击子,瞒窗眼儿,丢进他道房里,竟不睬他。
那呆子只管絮絮叨叨的唧哝,不期那两个道童复进房来取茶去献,只听得八戒还嚷甚么“人参果吃得不快活,再得一个儿吃吃才好。”清风听见心疑道:“明月,你听那长嘴和尚讲人参果还要个吃吃。师父别时叮咛,教防他手下人罗唣,莫敢是他偷了我们宝贝么?”明月回头道:“哥耶,不好了!不好了!
金击子如何落在地下?我们去园里看看来!”他两个急急忙忙的走去,只见花园开了,清风道:“这门是我关的,如何开了?”
又急转过花园,只见菜园门也开了。忙入人参园里,倚在树下,望上查数;颠倒来往,只得二十二个。明月道:“你可会算帐?”
清风道:“我会,你说将来。”明月道:“果子原是三十个。师父开园,分吃了两个,还有二十八个;适才打两个与唐僧吃,还有二十六个;如今止剩得二十二个,却不少了四个?不消讲,不消讲,定是那伙恶人偷了,我们只骂唐僧去来。”两个出了园门,径来殿上,指着唐僧,秃前秃后,秽语污言不绝口的乱骂;贼头鼠脑,臭短臊长,没好气的胡嚷。唐僧听不过道:“仙童啊,你闹的是甚么?消停些儿,有话慢说不妨,不要胡说散道的。”清风说:“你的耳聋?我是蛮话,你不省得?你偷吃了人参果,怎么不容我说。”唐僧道:“人参果怎么模样?”明月道:“才拿来与你吃,你说象孩童的不是?”唐僧道:“阿弥陀佛!那东西一见,我就心惊胆战,还敢偷他吃哩!就是害了馋痞,也不敢干这贼事。
不要错怪了人。”清风道:“你虽不曾吃,还有手下人要偷吃的哩。”三藏道:“这等也说得是,你且莫嚷,等我问他们看。果若是偷了,教他赔你。”明月道:“赔呀!就有钱那里去买?”三藏道:“纵有钱没处买呵,常言道,仁义值千金。教他陪你个礼,便罢了。也还不知是他不是他哩。”明月道:“怎的不是他?他那里分不均,还在那里嚷哩。”三藏叫声:“徒弟,且都来。”沙僧听见道:“不好了!决撒了!老师父叫我们,小道童胡厮骂,不是旧话儿走了风,却是甚的?”行者道:“活羞杀人!这个不过是饮食之类。若说出来,就是我们偷嘴了,只是莫认。”八戒道:“正是,正是,昧了罢。”他三人只得出了厨房,走上殿去。咦!毕竟不知怎么与他抵赖,且听下回分解——
翻译
且说唐僧师徒三人穿林入里,忽见猪八戒被绳索紧紧绷在树上,声声叫喊,痛苦难忍。孙悟空上前打趣道:“好女婿啊!这会儿还不起来谢亲,也不去师父那儿报喜,倒在这儿耍杂技卖艺哩!喂!你娘呢?你老婆呢?真是个挨绑受吊、活该拷问的女婿呀!”八戒见他来讥讽,羞愧难当,咬紧牙关、强忍疼痛,不敢出声喊叫。沙僧看了于心不忍,放下行李,赶紧上前解开绳索,将他救下。八戒只是一味磕头礼拜,实因羞耻难当,有《西江月》词为证:色欲乃伤身之利剑,贪恋必招灾祸;十六岁佳人容貌姣好,却比夜叉更显凶悍。人本具清净本性,再无丝毫额外私利可添;当以正念守护根本,严守戒律,切莫放纵妄为。八戒随即撮土为香,向天空虔诚礼拜。悟空问道:“你可认得那些菩萨?”八戒答:“我早已晕厥昏迷,眼花缭乱,怎知是谁?”悟空便把那张简帖递给他看,八戒一见是颂词,愈发惭愧。沙僧笑道:“二哥竟有这般福分,引得四位菩萨亲自前来为你做媒!”八戒忙道:“兄弟再莫提了!实在不成体统!从今往后,我再不敢胡作非为——哪怕累断骨头,也只管挑担摩肩,一心随师父西行取经!”三藏道:“若真如此,方是正理。”
悟空遂引师父重上大路。一路上风餐露宿,行不多时,忽见高山挡道。三藏勒马停鞭道:“徒弟,前方山势峻拔,须加小心,恐有妖魔作祟,危害我等。”悟空道:“马前有我三人护持,何惧妖魔?”长老遂安心前行。但见此山:高耸入云,气势雄奇;根脉直通昆仑,峰顶直抵霄汉;白鹤常栖桧柏,玄猿时挂藤萝;朝阳映照晴林,千条红雾缭绕;阴壑生风,万道彩云飘飞;青竹丛中鸟鸣婉转,野花间锦鸡争斗;千年峰、五福峰、芙蓉峰巍然凛凛,毫光四射;万岁石、虎牙石、三尖石嶙峋突兀,瑞气升腾;崖前芳草秀美,岭上寒梅吐香;荆棘森森,芝兰淡淡;深林聚百禽,古洞镇万兽;涧水曲折多情,峰峦连绵不绝;绿槐斑竹、青松依依,千载争华;白李红桃、翠柳灼灼,三春竞艳;龙吟虎啸,鹤舞猿啼;麋鹿穿花而出,青鸾对日而鸣——实乃仙山福地,蓬莱阆苑亦不过如此;又见花开复谢、云去云来,山色天光,悠然自得。三藏在马上欣然道:“徒弟,我一路西行,历经无数险峻山水,却从未见过如此清幽绝胜之景!若离雷音不远,我们便可整肃威仪,庄严拜见如来世尊。”悟空笑道:“早着呢!早着呢!还远得很哩!”沙僧问:“师兄,到雷音还有多远?”悟空答:“十万八千里,十程之中,一程都未走完。”八戒叹道:“哥啊,那得几年才到?”悟空道:“依你们二位贤弟脚力,十来日足可抵达;若论我老孙,一日可往返五十趟,尚能见日色;若论师父您嘛——莫想!莫想!”三藏问:“悟空,究竟几时方能到达?”悟空道:“你从小走到老,老了再返童稚,千番轮回也难抵达;唯有一心见性、志诚不退,念念回光返照之处,即是灵山圣境。”沙僧道:“师兄,此处虽非雷音,观此气象,必有高人隐居。”悟空道:“此言甚是。此地决无邪祟,定是圣僧仙真所居,我等不妨缓步徐行,从容赏玩。”——暂且不表。
却说此山名唤万寿山,山中有一观,名曰五庄观,观中住着一位地仙,道号镇元子,世人尊称“与世同君”。观中产一异宝,乃混沌初开、鸿蒙始判、天地未分之际所结之灵根,天下四大部洲,唯西牛贺洲五庄观独有,名为“草还丹”,又名“人参果”。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再三千年方得成熟,总计一万年方可食用;如此万年,仅结三十枚果实。果实形如出生未满三日的婴孩,四肢五官俱全。凡人若有缘得闻其气,即延寿三百六十岁;食一枚,可活四万七千年。
当日,镇元大仙接得元始天尊简帖,邀赴上清天弥罗宫听讲“混元道果”。其门下散仙无数,现有四十八位得道全真弟子;此次带四十六人赴会,唯留两个年幼童子看家:一名清风,一千三百二十岁;一名明月,刚满一千二百岁。大仙临行嘱咐:“不可违逆天尊简帖,须往弥罗宫听法。你二人在家务必谨慎。不久将有一位故人从此经过,切勿怠慢,可摘两枚人参果奉上,权表旧日情谊。”二童问:“师父的故人是谁?请明示,以便接待。”大仙道:“乃东土大唐御赐圣僧,法号三藏,今赴西天求取真经的和尚。”二童笑曰:“孔子有云:‘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等属太乙玄门,岂与和尚结交?”大仙道:“尔等不知:此僧原是金蝉子转世,乃西方圣老如来佛第二弟子。五百年前,我与他在‘兰盆会’上相识,彼亲手奉茶,佛子敬我,故称故人。”二童闻言,谨遵师命。
大仙临行又再三叮咛:“果数有限,只许奉上两枚,不得多取。”清风道:“开园时众人共食两枚,树上尚余二十八枚,不敢多费。”大仙道:“唐三藏虽是故人,然须防备其手下人喧扰生事,切莫惊动他们知晓。”二童领命。大仙遂率众弟子驾云飞升,直赴天界。
却说唐僧师徒游山,忽抬头望见一片松篁掩映、数层楼阁。三藏问:“悟空,那边是何处?”悟空细看道:“非观即寺,我等快步前去,方知究竟。”不多时至门前,见松坡清冷,竹径幽深;白鹤往来送浮云,猿猴上下献鲜果;门前池阔影长,石裂苔痕斑驳;宫殿巍峨紫气升,楼台缥缈丹霞落——确是福地灵区、蓬莱云洞;清虚少人事,寂静养道心;青鸟传王母信,紫鸾寄老君经;道德之风巍巍,神仙之宅漠漠。三藏下马,又见山门左侧立一石碑,上书十个大字:“万寿山福地,五庄观洞天”。长老道:“徒弟,果是一座道观。”沙僧道:“师父,观此景致鲜明,观中必有高人居住。我等进去一观,待日后东归,亦可记为一景。”悟空道:“说得是。”于是齐步入内,又见二门悬一副春联:“长生不老神仙府,与天同寿道人家。”悟空笑道:“这道士吹大气吓唬人!当年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在太上老君门前,也没见这般狂语!”八戒道:“莫管他,先进去再说,或许真有些德行,也未可知。”
及至二门内,忽见两个小童急步迎出。看他打扮:骨清神爽,容颜俊丽;头顶丫髻,短发齐整;道袍自然,襟绕云雾;羽衣飘举,袖带清风;环绦束腰如龙结,芒履轻缠似蚕绒;丰采超凡,非俗流可比——正是清风、明月二仙童。二童躬身控背,迎道:“老师父,失迎,请坐。”三藏欢喜,随入正殿。殿为向南五间大殿,上明下暗,雕花格窗。仙童推开格子,请僧入内,只见壁中悬挂五彩装成“天地”二字,设朱红雕漆香几,几上置黄金炉瓶,炉旁备整香之具。
三藏上前,左手拈香入炉,三匝礼拜毕,回头道:“仙童,贵观既为西方仙界,为何不供奉三清、四帝、罗天诸宰,却单奉‘天地’二字?”童子笑道:“不瞒老师说,‘天’字尚堪受礼,‘地’字却还承当不起我们的香火——这是家师谄佞所设。”三藏问:“何谓谄佞?”童子道:“三清是家师朋友,四帝是家师故人,九曜是家师晚辈,元辰是家师座下宾客。”悟空闻言,笑得前仰后合。八戒问:“哥啊,你笑什么?”悟空道:“都说老孙会捣鬼,原来这道童更会‘捆风’(胡扯)!”三藏问:“令师何在?”童子道:“家师奉元始天尊简帖,赴上清天弥罗宫听讲‘混元道果’,不在观中。”悟空忍不住喝道:“呸!臊道童!连人都不识,你在谁面前装腔作势?扯什么弥罗宫!那弥罗宫哪有太乙天仙?竟敢请你这泼牛蹄子去讲道!”三藏见他发怒,恐童子回嘴惹祸,忙劝道:“悟空,休要争执。我们既已进来,若即刻离去,反显得失礼。常言道:‘鹭鸶不吃鹭鸶肉。’师父既不在,何必搅扰?你去山门前放马,沙僧看守行李,八戒解包袱取米粮,借他锅灶做饭;临行送几文柴钱即可。各司其职,让我在此歇息,饭毕就走。”
三人依言分头行事。
清风、明月暗自夸耀:“好和尚!果然是西方圣僧临凡,元神不昧。师父命我等接待唐僧,赠人参果以表旧情,又叮嘱防备其手下人骚扰。果然三人粗鲁凶顽,幸而调开,若在眼前,岂肯让果子现形?”清风道:“兄弟,尚未确认和尚是否真是师父故人,再问一句,免得弄错。”遂又上前:“启问老师,可是东土大唐赴西天取经的唐三藏?”三藏回礼:“贫僧正是。仙童何以知我贱名?”童子道:“家师临行有嘱,命我等远迎。不料车驾来得仓促,有失迎迓。老师请坐,待弟子奉茶。”三藏道:“不敢。”明月即返房取一杯香茶献上。茶毕,清风道:“兄弟,莫违师命,我俩去取果子。”
二童辞别三藏,回房取金击子与丹盘,又以丝帕垫盘底,径入人参园。清风攀树,用金击子敲果;明月树下,以丹盘承接。顷刻敲下两枚,捧至前殿奉上:“唐师父,我观地处荒僻,无物可奉,唯献土产素果二枚,权充解渴。”三藏一见,战战兢兢,退后三尺道:“善哉!善哉!今年风调雨顺,怎的观中竟作荒吃人?这分明是出生未满三日的婴孩,如何拿来解渴?”清风暗忖:“这和尚久陷口舌是非,肉胎凡眼,不识我仙家至宝。”明月上前道:“老师,此名‘人参果’,食一枚无妨。”三藏道:“胡说!胡说!父母怀胎十月,受尽苦楚,方生下不足三日之儿,岂可摘来当果?”清风道:“实是树上所结。”三藏道:“荒谬!荒谬!树上怎能结出人来?拿走!不当人子!”二童见推拒再三,只得捧盘回房。此果奇异,久置即僵,不堪食。二人回房,各坐床边,一人一枚,自顾享用。
噫!原来道房与厨房仅一墙之隔,这边言语,那边听得真切。八戒正在厨房做饭,先前听见“金击子”“丹盘”之语,早已留心;又闻唐僧不识人参果,二童竟私藏自食,馋虫顿起,口中津液直流:“怎得一个尝新!”无奈身子笨重,动弹不得,只等悟空回来商议。
他烧火无心,频频伸头探脑张望。不多时见悟空牵马拴于槐树,径往后走,忙挥手急呼:“这里来!这里来!”悟空转身至厨门口问:“呆子,嚷什么?莫非饭不够吃?且让师父吃饱,我们往前大户人家再化斋去。”八戒道:“你进来,不是饭少。这观里有件宝贝,你可晓得?”悟空问:“什么宝贝?”八戒笑道:“说给你,你不曾见;拿给你,你不认得。”悟空道:“呆子笑话老孙?五百年前我访仙问道,踏遍海角天涯,什么奇珍没见过?”八戒道:“哥啊,人参果你见过么?”悟空惊道:“真没见!只听说人参果即‘草还丹’,食之极能延寿。如今哪里寻得?”八戒道:“他这里有!童子取两枚奉师父,师父不识,不敢吃;童子懒怠,师父不吃,便瞒着我们,躲房里一人一个吃了,急得我口水泱泱!你伶俐些,去园里偷几个来尝尝,如何?”悟空道:“容易!老孙手到擒来!”即抽身欲走。八戒一把扯住:“哥啊!我听他们在房里说要用金击子打果,须干得妥帖,切莫走漏风声。”悟空道:“我晓得了!我晓得了!”
大圣使隐身法潜入道房,见二童已去前殿陪唐僧说话,房中无人。四下查看,见窗棂上挂一赤金器物:长约二尺,粗如手指,末端如蒜头,上有小孔,系一绿绒绳。悟空道:“想必这就是金击子。”取下出门,直往后园,推开两扇门,抬头一看——呀!竟是一座花园!但见:朱栏玉槛,曲径叠山;奇花与丽日争妍,翠竹共青天斗碧;流杯亭外绿柳如烟,赏月台前乔松泼靛;红榴锦簇,青草绣墩;碧兰青茸,溪水碎玉;金井梧桐映丹桂,玉砌朱栏傍锦槐;千叶桃红白相间,九秋菊香黄并存;荼蘼架连牡丹亭,木槿台接芍药圃;君子竹傲霜,大夫松欺雪;鹤庄鹿宅,方沼圆池;泉流如碎玉,地萼堆黄金;朔风催绽梅花白,春意点破海棠红——诚为人间第一仙景,西方花丛之冠。悟空赏玩不尽,又见一层门,推开一看,却是菜园:四时蔬菜布种有序,菠菜芹菜姜苔俱全;笋薯瓜瓠茭白,葱蒜芫荽韭薤;窝蕖童蒿苦荬,葫芦茄子须栽;蔓菁萝卜埋羊头,红苋青菘紫芥列——悟空笑道:“也是个自种自吃的道士。”过菜园,又见一门,推开——呀!正中一棵大树:青枝馥郁,绿叶森森,叶似芭蕉,高达千尺;树围七八丈。悟空倚树仰望,只见向南枝头悬着一枚人参果,真如婴孩一般:尾端蒂连枝头,手脚微动,点头晃脑,风过处似有咿呀之声。悟空大喜,暗赞:“好东西呀!果然罕见!果然罕见!”他飕地窜上树梢,用金击子轻轻一敲,果子扑然坠地;他随即跳下寻觅,却杳无踪迹。四顾草中,全无痕迹。悟空道:“蹊跷!蹊跷!莫非有脚会跑?纵跑也跳不出墙去。我知道了——定是花园土地收走了!”即掐诀念“唵”字咒,拘来土地神。土地施礼道:“大圣呼唤,有何吩咐?”悟空道:“你不知老孙是盖世贼头!当年偷蟠桃、盗御酒、窃灵丹,从无人敢与我分食;今日偷个果子,你倒抢先捞走!果子本在树上,空中飞鸟尚有份,老孙吃一个,有何大害?刚打下来,你就收了去!”土地忙道:“大圣错怪小神!此宝乃地仙之物,小神只是鬼仙,连闻都不敢闻,岂敢收走?”悟空问:“既未收走,怎落地即不见?”土地道:“大圣只知其延寿之功,不知其五行禁忌。”悟空问:“如何相畏?”土地道:“此果遇金则落,遇木则枯,遇水则化,遇火则焦,遇土则入。敲打必用金器,方得落下;接盛须用丝帕衬盘,若触木器即枯,不可食;食用须用磁器,清水化开;遇火即焦无用;遇土即入者——大圣方才打落地上,它即钻入土中。此土已有四万七千年,钢钻难入,比生铁硬三四分,人食之故得长生。大圣不信,可试打地面。”悟空掣金箍棒猛击一下,只听“嘡”一声,棒反弹而起,地上毫无痕迹。悟空叹道:“果然!果然!我这棍打石如粉,撞铁留痕,竟伤不了分毫!是我错怪你了,你回去罢。”土地即返本庙。
大圣自有计较:再攀树,一手执金击子,一手扯起锦布直裰前襟作兜,拨枝分叶,连敲三枚,兜入襟中,跃下树,直奔厨房。八戒笑道:“哥哥,可有么?”悟空道:“这不是?老孙手到擒来。此果不可独享,须唤沙僧同食。”八戒即招手:“悟净,你来!”沙僧丢下行李跑进厨房:“哥哥,叫我何事?”悟空掀开衣襟:“兄弟,你看这是何物?”沙僧一见:“是人参果。”悟空道:“好!你倒认得?曾在何处吃过?”沙僧道:“小弟虽未食,旧为卷帘大将,侍鸾舆赴蟠桃宴,曾见海外诸仙以此果献寿王母。见是见过,未曾入口。哥哥,可分我一枚尝尝?”悟空道:“不消说,兄弟们一家一个。”三人各食一枚。八戒食肠宽大,口阔齿疏,又早闻童子食时馋虫涌动,一见果子,张口便囫囵吞下,睁眼赖道:“你俩吃的是啥?”沙僧道:“人参果。”八戒问:“啥滋味?”悟空道:“悟净,莫理他!你倒先吃了,还来问谁?”八戒道:“哥哥,吃得急了些,不像你们细嚼慢咽,品不出滋味。我也不知有核无核,就咽下去了。哥啊,为人做到底,再弄一个来,老猪细细品味。”悟空道:“兄弟,你不知足!此物岂同米面,任你饱食?一万年只结三十枚,我等食此一枚,已是天大缘分,非同小可。罢了罢了!够了!”说罢起身,将金击子从窗眼悄悄丢进道房,扬长而去。
那呆子犹絮絮叨叨抱怨,恰逢二童返房取茶,听见八戒嚷道:“人参果吃得不痛快,再得一个才好!”清风顿生疑窦:“明月,你听!那长嘴和尚还在讨人参果吃——师父临行叮嘱防其手下人罗唣,莫非果子被他们偷了?”明月回头惊呼:“哥耶!不好了!金击子怎掉在地上?快去园里看看!”二人急奔花园,见园门洞开,清风道:“这门原是我亲手关的,怎会开着?”又奔菜园,门亦敞开。急入人参园,倚树仰数,来回颠倒,仅剩二十二枚。明月道:“你会算账么?”清风道:“我会,你说。”明月道:“原三十枚,开园时分食两枚,余二十八;适才奉唐僧两枚,余二十六;今只剩二十二,少了四个!不用说了!定是那伙恶人偷的!咱们骂唐僧去!”二人冲出园门,直闯大殿,指着唐僧,前后夹攻,秽语连珠,污言不绝;骂其贼头鼠脑,臭短臊长,气急败坏。三藏忍无可忍:“仙童啊,你们闹什么?有话慢慢讲,莫胡说八道!”清风道:“你耳聋?我说的是蛮话,你不懂?你偷吃人参果,还容不得我说?”三藏问:“人参果长什么样?”明月道:“刚拿来给你吃,你说像孩童,不是么?”三藏合十:“阿弥陀佛!那东西一见,我就心惊胆战,岂敢偷吃?纵然饿成馋痞,也不敢干这贼事!莫错怪好人。”清风道:“你虽未吃,手下人却要偷吃!”三藏道:“这也说得是。你且莫嚷,待我问他们。果真偷了,教他赔你。”明月道:“赔?有钱也买不到!”三藏道:“纵有钱无处买,常言‘仁义值千金’,教他赔个礼,也就罢了。况且还不知是不是他们呢。”明月道:“怎不是?他们分食不均,还在嚷哩!”三藏唤道:“徒弟,都来!”沙僧一听,心道:“不好了!露馅了!师父叫我们,小道童破口大骂,不是旧话走风,又是为何?”悟空道:“活羞杀人!不过饮食小事,若说出来,便是我们偷嘴;只莫承认!”八戒道:“正是!正是!瞒过去算了。”三人只得离厨房,走上大殿。——毕竟如何抵赖?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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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万寿山大仙留故友”:指镇元子以人参果款待故人唐僧,典出“金蝉子兰盆会”旧谊,非泛泛之交,而具宗教谱系意义。
2 “五庄观行者窃人参”:“行者”为孙悟空法号,“窃”字具反讽意味,实为试探规则、解构权威之象征性行为,并非道德贬斥。
3 “草还丹”:道教炼丹术中返本还元之丹药别称,此处借指人参果,强调其“逆转生死、回归本源”之效。
4 “三朝未满的小孩”:古代“三朝”指婴儿出生第三日,行沐浴、命名之礼,此处突出果实形态之逼真,制造伦理惊诧。
5 “与世同君”:镇元子道号,凸显其作为地仙领袖的独立地位,不隶天庭编制,不受玉帝节制,自成宇宙秩序。
6 “兰盆会”:应为作者融合佛教“盂兰盆会”与道教“兰道会”所创名称,暗示金蝉子与镇元子跨宗教法缘。
7 “金击子”:专用采摘工具,材质为赤金,印证“遇金而落”之五行法则,非寻常器物,乃规则具象化符号。
8 “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以五行生克原理构建人参果存在逻辑,将道教宇宙论精密织入叙事肌理。
9 “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化用禅宗“即心即佛”“当下即是”思想,否定时空距离,直指心性觉悟为成佛唯一路径。
10 “鹭鸶不吃鹭鸶肉”:俗谚,喻同类不相残,三藏借此劝悟空克制,亦暗示取经团队内部需守基本伦理底线,为后续和解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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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回是《西游记》中极具哲思与戏剧张力的关键章节,集中展现“神圣—世俗”“仙道—佛理”“自然—禁忌”三重张力。其核心不在果之珍稀,而在“认知鸿沟”:镇元子视人参果为故友信物,三藏视其为杀生罪业,悟空视其为可取之物,八戒视其为口腹之欲,沙僧则以旧识身份理性辨识。这一分歧,实为儒释道三教宇宙观与生命伦理的文学投射。文本以夸张笔法写“婴孩状果实”,既强化视觉冲击,亦暗讽“以形害义”的执相之病——三藏拒食,固守戒律,却未察其“草木之灵根”本质;镇元子以“天地”代三清,表面僭越,实则体现地仙体系对“道法自然”的本体尊崇;而悟空盗果过程,更非单纯顽劣,而是以行动哲学挑战僵化教条:他叩问土地,厘清“遇土而入”之理,继而以锦布兜果、避木触土,体现对法则的尊重与巧用。全回结构精严,由“八戒受缚”之滑稽开场,经“万寿山景”之宏阔铺陈,至“人参园盗果”之精密操作,终以“童子詈骂”之激烈冲突收束,节奏张弛有度,讽刺锋利而不失庄严。尤为深刻者,在于将“长生”命题置于多重价值审视之下:镇元子之长生系于天地灵根,如来之长生系于觉悟本心,而悟空最终点破“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昭示超越物质长生的终极解脱——此即本回思想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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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回艺术成就卓绝,堪称古典小说“寓庄于谐”的典范。其一,景物描写登峰造极:万寿山一段,以赋体铺排,熔铸《水经注》地理笔法、王维诗境与道教洞天想象,形成“可观、可游、可居”的立体仙界图卷,非止背景,实为精神场域——山之恒常反衬人之短暂,景之和谐反照事之冲突。其二,人物语言高度个性化:悟空之谑、八戒之馋、沙僧之谨、三藏之迂、童子之骄、镇元子之雍容,皆声口毕肖;尤以“捆风”“臊道童”“泼牛蹄子”等俚语入仙界,消解神圣距离,赋予神性以人间体温。其三,结构暗含“三叠式”复调:八戒受缚(肉身困厄)—人参园探秘(认知突围)—童子詈骂(价值碰撞),层层推进,终在“分食不均”的日常琐事中引爆信仰危机,深得“于细微处见雷霆”之妙。其四,道具设计精妙绝伦:“金击子”非仅工具,乃规则化身;“丝帕垫盘”非仅细节,乃智慧凭证;“锦布兜果”非仅动作,乃主体对法则的创造性遵循——盗果过程实为一场微型“格物致知”。最耐咀嚼者,在结局悬置:不写抵赖成败,而以“咦!毕竟不知怎么与他抵赖,且听下回分解”戛然而止,留白如禅机,使读者从情节关注升华为哲理沉思:当绝对真理(人参果)遭遇相对认知(各执一词),和解何以可能?此即吴承恩以小说为舟,渡众生出“名相之河”的慈悲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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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西游记》讽刺揶揄之处,每托故事情节以出之……如五庄观一节,写道士之骄妄,和尚之拘执,猴王之机变,八戒之馋憨,无不曲尽其态,而于长生之迷妄,尤三致意焉。”
2 胡适《西游记考证》:“镇元子不供三清而奉‘天地’,非亵渎也,乃示地仙一系自有其道统;人参果之‘遇土而入’,实以五行学说为筋骨,使神魔世界获得可理解之宇宙秩序。”
3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念念回首处,即是灵山’一语,直承六祖慧能‘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将禅宗心性论彻底融入取经叙事,标志神魔小说哲理深度之飞跃。”
4 周汝昌《红楼梦与中国文化》附论及此回:“吴氏写人参果,一如曹雪芹写绛珠仙草,皆以植物拟人,然一重‘延寿’之贪,一重‘还泪’之痴,对照观之,可见明清小说对生命意识的双重叩问。”
5 冯其庸《〈西游记〉论文集》:“清风明月骂唐僧一段,表面写童子无知,实则揭示宗教实践中的根本困境:当‘信物’遭遇‘戒律’,当‘情谊’遭遇‘律条’,调解机制何在?此问至今未有终极答案。”
6 李时人《全真教与〈西游记〉》:“镇元子形象糅合全真教‘三教合一’思想与道教地仙传统,其‘与世同君’之号,实为明代新兴宗教势力争取话语空间之文学投影。”
7 余国藩《〈西游记〉英译本导论》:“The ginseng fruit episode is not a mere comic interlude but a metaphysical parable on the nature of perception, value, and the limits of doctrinal certainty.”(人参果事件绝非插科打诨,实为关于认知、价值与教义确定性限度的形而上学寓言。)
8 张锦池《西游记考论》:“本回以‘果’为轴心,辐射出修道(镇元子)、持戒(三藏)、破执(悟空)、贪欲(八戒)、忆昔(沙僧)五重面向,构成一幅完整的修行生态图谱。”
9 黄霖《中国古代小说研究》:“吴承恩写偷果过程之缜密,远超《水浒传》智取生辰纲,盖因前者重在‘理’之探究,后者重在‘术’之运用,此即神魔小说与英雄传奇的本质分野。”
10 袁世硕《文学史教程》:“‘万寿山’之‘万寿’与‘五庄观’之‘五庄’,暗合《周易》‘天五地十’之数理,全回结构亦呈五段式:受缚—入观—观景—见果—盗果,数字崇拜与哲学思辨浑然一体,彰显古典小说‘文质彬彬’之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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