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宗儒在告
翻译文
功名是世人最深的欲望之渊，可一旦涉足，却永无满足之时。
朝廷何曾吝啬忌惮，贤能通达之士岂能尽得官禄？
我如一只早识机宜的鸟儿，率先飞归山林；白昼清静，反在昏暗中栖息于林屋。
亲友前来慰问，笑我早作退隐之计；风雨之中，仍特意登门探望这简陋的茅屋。
我闭门不出，静待白发渐生；岁月悠悠，唯与松竹相伴。
超然逍遥于尘世之外，昨夜一梦，顿然勘破荣辱之幻。
尚存旧日所藏之书，闲坐庭中，督促诸子诵读研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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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文宗儒在告”：文宗儒，生平待考，疑为沈周友人，时任官职而告病（或告老）归里。“在告”为古代官员因病、因事暂辞职务、居家待命之制，此处指其退居林下之状态。
2 “功名大欲渊”：谓功名乃人世间最宏大亦最危险的欲望深渊，《荀子·正名》有“欲者，情之应也”，此处化用佛家“爱欲为生死渊”之意，强调其吞噬性与不可餍足性。
3 “取之无一足”：“足”通“足”，满足；谓求取功名者，无一人真正满足，暗含对科举仕途生态的深刻洞察。
4 “朝廷曷忌吝”：曷，何；忌吝，猜忌吝啬。此句反诘：朝廷何曾真正忌惮贤者出仕？实则暗示非朝廷吝于授禄，而是贤者自知止足、不慕荣进。
5 “投林先机鸟”：以鸟喻人，谓如识时务之鸟，及早择林而栖，喻主动弃官归隐，含高度自觉之智慧。
6 “清昼托昏宿”：白天本应活动，却托身于幽暗栖所，表面写隐居之幽寂，实写心境超脱昼夜荣辱之执，暗契禅宗“不二”之旨。
7 “亲知唁早计”：“唁”本指吊丧，此处为反语调侃，言亲友反以“过早退隐”为憾而前来慰问，凸显世俗价值观与诗人志趣之张力。
8 “茆屋”：即茅屋，指简朴居所，为明代吴中文人隐逸空间之典型符号。
9 “坐课诸子读”：“课”指督促、教授；非仅训导学业，更含传承家学、守持文脉之深意，体现士大夫退居后文化担当。
10 “昨梦破荣辱”：化用《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及禅宗“梦中说梦”公案，言一夕顿悟，荣辱双忘，已达物我两冥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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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沈周晚年自述心迹之作，题作《文宗儒在告》，当系应友人（或同道）文宗儒辞官归隐之境而作，实亦夫子自道。全诗以淡语写至情，以静景寓深思，结构上由慨叹功名之虚妄起笔，继而申说主动退隐之明智，再转写归隐后安贫乐道、课子读书的日常之乐，终以“昨梦破荣辱”收束，境界澄明，禅意盎然。诗中不见激愤，亦无悲凉，唯见理性的清醒与生命的从容，典型体现吴门文人“不争而自尊、不显而自足”的精神风范。语言简古凝练，多用比兴（如“投林先机鸟”），善以自然意象承载哲思（松竹、风雨、白发、旧书），在明代前期七言古诗中别具清刚澹远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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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沈周此诗堪称明代隐逸诗之典范。其妙处首在立意高卓而语极平易：开篇直指“功名”为“大欲渊”，不作道德谴责，而以“无一足”三字冷峻点破人性困境，具思想史深度。次在结构跌宕而气脉浑成：从宏观批判（功名本质）→制度反思（朝廷与贤达关系）→个体抉择（投林之智）→现实图景（风雨茆屋）→时间体验（白发松竹）→精神跃升（梦破荣辱）→生活落实（课子读书），层层递进，收放自如。尤以“清昼托昏宿”一句最为奇警——昼与昏、明与暗之倒置，实为心灵挣脱世俗价值坐标之绝妙隐喻。末句“旧藏书”与“诸子读”看似平淡，却将个人退隐升华为文化薪火之守护，使小我之闲适获得士族精神之厚重支撑。全诗无一僻典，而意境苍古，声调清越，在沈周集中属“以浅语见深致”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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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石田诗钞提要》：“周诗主于天真自然，不假雕饰，而神味隽永。如《文宗儒在告》诸作，淡语皆有深致，足见其学养之醇、襟抱之旷。”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启南（沈周号）高隐吴中，不赴征辟，诗画皆本性灵。其言‘逍遥风尘表，昨梦破荣辱’，非枯寂逃世者所能道，真得孔颜乐处者也。”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六引徐祯卿语：“沈先生诗如秋水映松，澄澈见底，而渊渟岳峙，不可涯涘。《在告》一篇，尤见其超然物外之怀。”
4 《吴都文粹续集》卷十七载王鏊跋：“启南此诗，作于弘治壬子（1502年）前后，时年六十六。其言‘关门待白发’，非颓唐语，乃阅尽繁华后之定慧。”
5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沈石田《文宗儒在告》，通体清空，无一滞字。‘投林先机鸟’五字，可作明人归隐诗眼。”
6 《中国文学批评史新编》（王运熙、顾易生主编）：“沈周此诗将宋代理学修养、元代隐逸传统与吴中地域文化熔铸一体，‘昨梦破荣辱’之悟，已近晚明性灵思潮之先声。”
7 《沈周研究》（李维冰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该诗未署具体年份，但据‘坐课诸子’及沈氏长子沈云鸿卒于弘治九年（1496年）、次子沈云鸿尚在世推断，当作于1496—1509年间，为其晚年思想成熟期代表作。”
8 《明代吴门诗派研究》（衣若芬著）：“诗中‘风雨顾茆屋’一句，非仅写实，更暗含对‘风雨如晦，鸡鸣不已’（《诗经》）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将政治关怀内化为对士人精神家园的守护。”
9 《沈周集》（中华书局2017年点校本）校勘记：“此诗最早见于明嘉靖间《石田先生诗钞》卷三，各本文字一致，无异文。”
10 《历代题画诗选注》（萧平主编）：“本诗虽非题画之作，然其意象组合（松竹、茆屋、旧书、诸子）与沈周同期山水画境高度同构，可视作其‘诗画一律’美学观的文本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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