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多令 · 其二戏次赵元父韵

1．唐多令：词牌名，又名《南楼令》《箜篌曲》等，双调六十字，前后段各五句、四平韵。

2．赵元父：即赵以夫（1189–1256），字用父（一作元父），号虚斋，南宋词人，有《虚斋乐府》传世，周密曾师事其门人吴文英，故对赵氏词风极为推重。

3．楚云：典出宋玉《高唐赋》“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后世常以“楚云”喻飘渺难寻之人事、故国或理想，亦含聚散无凭之意。

4．带围宽、愁损兰成：“兰成”为北周文学家庾信小字，其《哀江南赋》极写故国沦丧之痛，后世遂以“兰成”代指饱经丧乱、忧思成疾之文人。此处以庾信自况，言因故国之思而形销骨立。

5．玉杵玄霜：典出唐代裴铏《传奇·裴航》，载秀才裴航于蓝桥驿遇仙女云英，以玉杵臼捣玄霜（仙药）百日方得婚配。后以“玉杵玄霜”喻求取仙缘、良缘或理想境界之艰难过程，此处反用，言虽近在咫尺（理想/故国似可触及），实则永不可及。

6．青羽信：青鸟为西王母信使，《山海经》《汉武故事》载青鸟司传信，后泛指传递消息之使者。“青羽信便沈沈”，谓音书断绝，杳无踪迹。

7．水调：隋唐大曲名，唐初属商调，后演为词调，杜甫《赠花卿》“此曲只应天上有”即咏《水调》；宋时仍流行，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即用此调。此处指清越凄凉的夜曲，暗含孤高寂寥之境。

8．砑笺红：砑光笺纸染以红色，为宋代高级书写用纸，质地细密光洁，常用于题诗寄远，见于周密《癸辛杂识》等笔记记载。

9．倾城：语出《汉书·外戚传》“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后泛指绝色女子，亦引申为令人神往之至美境界，此处双关，既指拟赋美人，更隐喻故国风华、文化盛世。

10．可煞是：宋元俗语，犹言“偏偏是”“竟是”“实在”，表强调与无可奈何之慨叹，见于话本、词曲，如辛弃疾《踏莎行》“可煞无聊，不如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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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周密依赵元父（赵以夫）原韵所作之次韵词，题曰“戏次”，实则深婉含悲，非真戏谑。全篇以“梦—云—愁—信—夜—笺—吟—情”为情感脉络，层层递进，由虚入实，由外景及内心，展现南宋遗民词人特有的幽微心绪与文化苦闷。上片借楚云、带围、玉杵玄霜等典故，暗喻故国之思不可企及、音问断绝之痛；下片转写清夜独听水调、欲赋难成之状，“空赋倾城”四字尤为沉痛——倾城者，既可指绝色佳人，亦可喻故国风华、往昔盛景，而“空赋”则道出书写本身的失效与精神表达的困境。“没心情”三字看似直白，实为千言万语凝缩之结穴，是亡国后审美意志的萎顿，亦是士大夫精神世界崩解后的真空状态。词风清峭绵邈，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声律谐婉而意脉沉郁，典型体现周密作为宋末雅词大家“寓骚雅于清空”的艺术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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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以“好梦不分明”起调，劈空而来，奠定全篇惝恍迷离的基调。“楚云千万层”化用李商隐“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之意象群，云层叠障，非但不见天日，反使心绪愈陷幽邃。继以“带围宽”承“愁损兰成”，将抽象之愁具象为身体之衰颓，庾信典用得自然深挚，毫无斧凿。过片“水调夜楼清”五字清冷入骨，“清宵谁共听”一问，表面写孤独，实则叩问文化承续之主体何在——昔日同调唱和者，或已零落，或已易节，唯余一人对寒夜清音，倍觉凄清。结句“几度欲吟吟不就，可煞是、没心情”，看似率意口语，却是词心所在：当书写本身失去意义支撑，当“倾城”之象沦为虚空符号，词人主动悬置创作，正是对虚伪粉饰与无力抒情的双重拒绝。此非才尽，而是精神创伤抵达临界后的自觉缄默。全词未着一“亡国”字，而黍离之悲、宗社之恸，尽在云、杵、青鸟、红笺、水调诸意象的张力之间，堪称宋末雅词“以不言言之”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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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周草窗词，清丽芊绵，尤工咏物。至其感怀之作，如《唐多令·其二》，则幽咽缠绵，辞浅意深，‘没心情’三字，真乃血泪凝成，读之使人欲泣。”

2．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草窗《唐多令》‘好梦不分明’阕，通体清空，而情致悱恻。‘玉杵玄霜才咫尺，青羽信、便沈沈’，一纵一收，如闻吞声之叹。”

3．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周草窗系年》：“此词作于宋亡之后，元至元间，时草窗流寓杭州，故国之思郁结于中，托于次韵游戏之名，实为最沉痛之遗民心史。”

4．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周密此词以赵以夫为标尺，非止步趋其韵，实欲接续其清刚之气而注入更深广的时代悲感。‘空赋倾城’之‘空’字，乃宋词晚期最具存在主义意味的语词之一。”

5．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上片写不可得，下片写不可言，两不可之间，唯余‘没心情’之空白——此空白非虚无，乃词心最饱满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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