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鹤仙
翠屏围昼锦。正柳织烟绡，花易春镜。层阑几回凭。看六桥莺晓，两堤鸥暝。晴岚隐隐。映金碧、楼台远近。
谩曾夸、万幅丹青，画笔画应难尽。那更。波涵月彩，露裛莲妆，水描梅影。调朱弄粉，凭谁写，四时景。问玉奁西子，山眉波盼，多少浓施浅晕。算何如、付与吟翁，缓评细品。
翻译文
翠色屏风环绕着白昼般明丽的锦缎（喻西湖春景如锦绣铺展）。新柳如丝，织就轻烟般的薄绡；春花初盛，映照在澄澈如镜的湖面上，仿佛整个春天都凝于一镜之中。层层栏杆旁，我曾多次凭栏远眺：看六桥之上黄莺在晨光中婉转啼鸣，苏堤、白堤两侧鸥鸟在暮色里悄然栖息。晴日山色隐约浮现，青黛中泛着微光，倒映于金碧辉煌的楼台之间，远近相间，虚实相生。纵使曾夸赞过万幅丹青名画，但画工之笔，终究难以穷尽此间风物之神韵。
更令人叹绝的是：湖波涵映着清冷月华，露珠润泽着莲花娇艳的妆容，水光浮动间，又描摹出疏影横斜的梅花倩影。调朱研粉，描摹四季景致，可又有谁真能以笔墨写尽这四时流转的灵妙？试问那玉奁中盛装的西子（喻西湖），她如山峦般秀美的眉黛、似秋水般流转的眸光，究竟该施以浓妆还是淡抹？其间多少深浅晕染的微妙情致？思量再三，不如将这天然画卷交付给吟咏山水的诗翁——且缓加品评，细加体味，方不负此天地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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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翠屏：喻环湖青山如翠色屏风。
2．昼锦：原指富贵还乡之荣显，此处借喻西湖春光如白昼般明亮绚烂的锦绣图景。
3．烟绡：薄如烟雾的生丝织品，喻初春柳色朦胧轻软之态。
4．六桥：指苏堤六桥（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为苏轼疏浚西湖时所筑。
5．两堤：即苏堤与白堤，白堤原名白沙堤，非白居易所筑，但宋人习称“白堤”。
6．晴岚：晴日山间浮起的淡青色雾气。
7．金碧：金碧辉煌的楼台建筑，特指湖畔南宋皇家寺院及官署园林，如孤山四圣延祥观、涌金门内外殿宇。
8．裛（yì）：通“浥”，沾湿、润泽之意。
9．玉奁（lián）西子：以玉制妆匣（玉奁）喻西湖澄澈如镜的湖面，西子即西施，自苏轼“欲把西湖比西子”后成为西湖经典代称。
10．山眉波盼：化用苏轼“山色空蒙雨亦奇”及“水光潋滟晴方好”诗意，“山眉”指远山如眉，“波盼”喻湖水似含情顾盼之目，极言湖山之灵秀传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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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周密咏西湖之代表作，属“瑞鹤仙”正体，上片写白昼西湖之宏阔明媚，下片转写月夜水影之空灵幽邃，时空交叠，虚实相生。全篇不直写游踪，而以“凭栏”为眼，统摄六桥、两堤、晴岚、金碧楼台等典型意象，构建出层次丰富、气韵流动的视觉长卷。词中善用通感与拟人：“柳织烟绡”以织机喻柳丝之绵密，“花易春镜”以镜喻湖面之澄明，“露裛莲妆”“水描梅影”则赋予自然以人工绘事之巧思，暗扣题旨“画笔难尽”。结句“付与吟翁，缓评细品”，既谦抑画工之限，更推重诗心之悟，在宋末咏湖词中独标清雅节制之格，迥异于姜夔之冷峭、张炎之苍凉，而近吴文英之密丽，然去其晦涩，存其精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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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周密此词堪称南宋咏湖词之集大成者。上片以“围”“织”“易”“凭”“看”“映”“夸”等动词为筋骨，勾连空间（翠屏—六桥—两堤—楼台）、时间（晓—暝—晴）、感官（视—思—叹），形成动态全景。尤以“柳织烟绡”四字，炼字精绝：“织”字既状柳丝之密，又暗含天工造化之巧；“烟绡”之喻，轻盈不滞，较“烟柳”“风柳”更见质感与透明度。“花易春镜”之“易”字尤为奇警——花影倒映湖中，恍若将整个春天置换、凝定于镜面，是视觉幻觉，更是词心对永恒瞬间的捕捉。下片“波涵月彩，露裛莲妆，水描梅影”三句鼎足对，由宏观至微观，由静至动，由实入虚：“涵”显湖之深广包容，“裛”见露之温存体贴，“描”出水之灵性拟态，三字各具神理。结拍“缓评细品”四字，力避俗套颂赞，以退为进，以谦抑显尊崇，将自然升华为须以诗心静观默会的审美本体，体现宋末文人词向内收敛、重思辨与体悟的美学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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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词源》（张炎）：“周草窗词，镂金刻翠而不伤气骨，清真之后，一人而已。”
2．《四库全书总目·蘋洲渔笛谱提要》：“密词多纪湖山之胜，如《瑞鹤仙·丙午生日自寿》《曲游春·禁苑东风外》及此阕，皆清丽芊绵，得南渡遗音。”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草窗‘波涵月彩，露裛莲妆，水描梅影’，三语如三帧小品，各具风致，而气脉贯通，非堆砌也。”
4．陈廷焯《云韶集》卷八：“‘问玉奁西子’以下，不言美而美在其中，不假雕琢而神韵自远，此南宋雅词之正轨也。”
5．夏承焘《唐宋词欣赏》：“周密此词写西湖，不落‘苏白’窠臼，亦不袭姜张冷寂，而以富丽中见清空，密丽处存疏宕，诚为宋季咏湖词之殿军。”
6．吴熊和《唐宋词通论》：“周密善于在工笔细描中注入哲思，如‘画笔画应难尽’‘缓评细品’，已启明清词论‘神韵’‘性灵’之先声。”
7．刘永济《词论》：“草窗此词，上片写昼景之实，下片写夜景之虚，虚实相生，而以‘画笔难尽’为枢纽，深得词家‘不即不离’之妙。”
8．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调朱弄粉’二句，翻用‘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诗意，而更进一层，谓四时之景非人力所能摹写，唯待诗人之心领神会。”
9．王兆鹏《宋南渡后词坛研究》：“此词结句‘算何如、付与吟翁，缓评细品’，标志南宋后期词人已自觉将自然审美权从画工、乐工让渡于诗翁，凸显词体独立之审美主体意识。”
10．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周密身历亡国，而词多湖山清赏，非苟逸也。其《瑞鹤仙》诸作，以极工之笔写极静之境，寓故国之思于无声处，所谓‘哀而不伤，乐而不淫’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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