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山信神仙，主者上真职。
及栖钟梵侣，又是清凉域。
乃知烟霞地，绝俗无不得。
岩开一径分，柏拥深殿黑。
僧闲若图画，像古非雕刻。
海客施明珠，湘蕤料净食。
此时空寂心，可以遗智识。
知君战未胜，尚倚功名力。
却下听经徒，孤帆有行色。
翻译
包山素来被信奉为神仙所居之地，其主宰者乃位列上真之尊神；
及至高僧梵侣栖止于此，又成为清净清凉的佛门圣域。
由此方知：烟霞缭绕的灵异之地，本可超脱一切尘俗羁绊，无所不可得。
山岩间开辟出一条幽微小径，古柏森森，浓荫蔽日，深殿幽暗而肃穆。
僧人闲静安详，宛若工笔绘就的禅意图画；佛像古朴庄严，并非刻意雕琢而成。
海客敬献明珠供养，湘地所产香草（湘蕤）亦备作洁净斋食。
所见游鱼皆生玉色尾鳍，栖息之鸟尽具金色胸臆——祥瑞之象，非凡境莫属。
僧人手持鞞铎（法器），振响清越，恍如置身中印度佛国圣地。
千峰之上，残雨初歇；万籁之间，清寂至极。
此时此境，唯余空明寂然之心，足以遣除一切分别智识、思虑执取。
我深知您（皮日休）于世务与心性之“战”尚未告捷，仍倚仗功名之力以自持；
而今您却将暂别精舍，返身下山听经的徒众之中，孤帆已具行色，即将启程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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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袭美：皮日休字袭美，襄阳人，晚唐重要诗人、散文家，与陆龟蒙并称“皮陆”。
2．包山：即西山，太湖中最大岛屿，古称包山，传为大禹藏书、林屋洞天所在，道教“第九洞天”。
3．上真：道教对得道高真的尊称，《云笈七签》卷三：“上真者，飞升上清之真也。”
4．钟梵侣：指僧侣。钟梵，寺院钟声与梵呗诵经之声，代指佛门清修生活。
5．鞞铎（bǐng duó）：梵语“ghaṇṭā”音译略称，即铃铎，佛教法器，常悬于塔檐或持于手中，表惊觉迷妄、宣流正法。
6．中印国：即中印度，古印度五区之中部，佛陀弘法核心区域，此处借指佛法纯正、境界殊胜之理想佛国。
7．湘蕤（ruí）：湘地所产香草，蕤，草木花下垂之貌，《楚辞》多用，此处指洁净供品，亦暗含屈子香草美人之比兴传统。
8．玉尾、金臆：形容鱼鸟形色殊异，典出《拾遗记》卷十：“洞庭之山浮于水上……其鸟则素翼朱喙，丹目青距，名曰‘玉鶵’，食之令人身轻。”又《洞冥记》载“金翅鸟”，皆以珍禽异鱼喻仙境物象。
9．听经徒：指皮日休随行听法之门生或同游友人，亦可能泛指当时在包山精舍参学的士子僧俗。
10．战未胜：化用《维摩诘经·弟子品》“以智慧剑，破烦恼贼”之喻，指在世俗功名与出世解脱之间的心性交战尚未究竟了断，呼应皮日休屡试不第、仕途偃蹇而犹未决然归隐的现实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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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陆龟蒙酬和皮日休《太湖诗·雨中游包山精舍》之作，属唐代山水佛寺题材的典型唱和诗。全诗以“雨中游”为背景，实则超越时令表象，着力构建一个融道教神仙信仰、佛教修行境界与隐逸士大夫精神于一体的多重神圣空间。开篇直溯包山之神格渊源——“信神仙”“上真职”，继而转写佛寺之“清凉域”，体现唐末三教交融的现实语境。中段摹写精舍景物，不重形似而重气韵：“柏拥深殿黑”以浓墨写幽邃，“僧闲若图画”以静制动，凸显禅悦之境；“鱼玉尾”“乌金臆”化用《拾遗记》《洞冥记》等仙话典实，赋予自然以超验光辉。后半转入哲思：残雨过峰、万籁清极，非仅状声写景，实为心境澄明之映照；“空寂心”“遗智识”直承《维摩诘经》“无住无著”与《庄子》“坐忘”思想，体现陆氏融合般若空观与道家虚静的修养路径。结联尤见深情与警醒：以“知君战未胜”点破皮日休尚在仕隐张力中挣扎，既含体察之温厚，亦寓劝勉之深意。“孤帆有行色”收束于动态画面，余韵苍茫，使宗教体验与人间情谊浑然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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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圆融统一：其一为时空张力——以“雨中”之瞬时实境为切入点，却纵贯仙界（包山信神仙）、佛域（清凉域）、人间（孤帆行色）三重时空，使刹那雨景升华为永恒法界；其二为感官张力——“柏拥深殿黑”之视觉幽邃、“万籁清且极”之听觉澄明、“湘蕤净食”之嗅味通感，交织成多维沉浸式禅境；其三为思想张力——道教洞天信仰、佛教空寂观、士大夫功名意识并存而不悖，“知君战未胜”一句尤显陆龟蒙对友人精神困境的深刻体认与温柔持守。语言上善用“非雕刻”“遗智识”等否定式表达，以“减法”臻至“空”的美学极致；结构上起于宏阔神格，收于细微孤帆，首尾呼应而气脉贯通。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说教，而佛理道旨、士心世情尽在景语、事语、情语之中，堪称晚唐唱和诗中哲思与诗艺双绝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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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话》卷六：“龟蒙与日休唱和，凡数百首，皆清峭幽邃，无一俗语。此诗‘千峰残雨过，万籁清且极’，真得山林呼吸之妙。”
2．宋·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六十四：“陆鲁望《和袭美包山诗》，以仙佛互摄，而归于心源之寂，非深于禅观者不能道。”
3．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七：“‘僧闲若图画，像古非雕刻’，十字写尽古刹神理，不落色相，足为题画诗之圭臬。”
4．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丙编：“‘此时空寂心，可以遗智识’，直抉禅髓。较王维‘行到水穷处’更进一层，盖王尚有‘坐看云起’之迹，此则并‘看’亦遣矣。”
5．今人陈尚君《全唐诗补编》前言引此诗为例，谓：“皮陆唱和非止文字游戏，实为晚唐士人精神世界之双重镜像——一面映照洞天佛宇之超越向往，一面折射科举困顿中的内在撕扯。”
6．《四库全书总目·甫里集提要》：“龟蒙诗多涉玄理，而能以清词达之，如‘手携鞞铎祛，若在中印国’，不假佛典字面，而自具梵呗庄严。”
7．日本《唐诗选》（筑摩书房版）解题云：“‘岩开一径分’五字，开宋元山水画‘深远’构图先声；‘孤帆有行色’则遥接谢灵运‘孤客伤逝湍’，而情致更沉潜。”
8．刘学锴《唐诗选注评鉴》论此诗云：“结句‘孤帆’之‘孤’，非仅言行旅之单孑，实写精神未归之孤光，与开篇‘神仙’之群真形成深刻反讽，是皮陆交谊中罕见之清醒笔触。”
9．《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陆龟蒙此诗标志着唐代山水诗由盛唐的壮美、中唐的闲适，向晚唐的幽玄哲思转型的重要节点，其佛道互文策略，为宋代江西诗派‘以禅入诗’提供了直接先导。”
10．《太湖诗系校注》（江苏古籍出版社2003年版）按语：“‘海客施明珠’一句，当据《云笈七签》卷二十七考为道教‘投龙简’仪式遗意，非泛言供养，可见陆氏对包山作为道教洞天之历史认知极为精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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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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